用來供人搬運出從森林劈砍下的薪柴、走進去採收野生蜂蜜的道路只延續到森林的一半。馬車無法由此再更加深入,只能把水和糧食更換到馬背上改以步行前進。
一走在樹蔭遮蔽頭頂的山道中,就覺得自己的存在異常渺小。就算在這裡大聲吶喊,回應的也只是完美的沉默。穿過苔癬布滿身軀,從幾百年前就維持這模樣的巨木根部時,更不得不深深感受到人的肉體是多麼脆弱虛幻。
正因如此,人才會建造牆壁圍起城市,藉此深信自己能夠掌握一切。
將自己封閉在工坊中,嘗試揭開這世界秘密的鍊金術師或許才最適合他。
庫斯勒並不認為這種生活有什麼不好,但令他困擾的是怕會因此遺忘世界有多麼廣闊。
當森林毫無預警為他們敞開時,他心中升起這個想法。
「這……又是個……」
他可以理解密探為何不由自主的驚嘆。這感覺就像前一刻走在彷彿鑽進妖精懷裡的密徑,下一刻卻突然從城市的正中心冒出來一樣。如果他們是迷了路突然來到此地的話,肯定會以為這是精靈帶給他們的一場夢境。
不過,從驚訝中醒轉之後,現實的光景就立即映入眼帘。
站在地勢略高的小丘陵上,環顧四下看到的凈是被砍倒的樹木。而且因為砍伐的目的不是開墾,所以大部分的樹墩就這麼被遺棄在原處,開拓的痕迹活生生地殘留在眼前。那模樣就像為了侮辱敵國的公主,而用大剪刀將她的頭髮胡亂剪去後的頭頂,飛鳥從空中俯瞰時,大地恐怕就像長著皮膚病一樣吧。
玻璃工匠在這片土地建造了四座簡陋的大屋子,還看到田畦菜園。在在都顯示他們可不是這一兩天才來到這裡,而是早已在此穩穩落腳定居準備將森林啃食殆盡。
那巨大的胃口正是位於廣場正中央,足足有三座,正燃燒著紅紅火焰的熔爐。
另外,爐子的旁邊就放著簡直跟成人一樣高的巨大玻璃片,五顏六色的玻璃立在木製台座上排成一長排。光看這部分,倒也不免讓人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在製作妖精羽衣的奇幻景象,但無論如何,這實在是個異狀。
「難怪城裡的人會動怒啊。」
就算是遠離人煙的森林,其所有權也勢必掌握在某人的手中。而且,在搬運的考量下,城市居民能夠利用的森林就更是局限在一小部分。能夠劈砍木柴、收集蜂蜜、採擷草藥、追捕野獸的場所其實意外地稀少。
在這個前提下還搞出這種名堂,野獸自然不敢靠近,蜜蜂不願築巢,樹木只會不斷減少。
幾乎是個災難。
「這也算是一種龍吧。」
庫斯勒不自覺喃喃道。
「喂!來人是誰啊?」
這時有人出聲呼喚他們。
原本就沒打算藏匿的兩人從獸徑走向空曠無遮蔽的廣大工作區,站在樹墩之間。雖然也有其他工匠抬頭,但沒人停下手邊工作。或把圓木劈成木柴、或搬運砂石、或鼓動風箱,只要還活著,心臟還繼續跳動,他們就會默然地把被賦予的工作一一完成。
從沒有突然拿起武器這點來看,玻璃工匠或許並不像預想的那樣排外。
「你們迷路了嗎?城市在相反方向唷!」
可能時常遇到這種事吧。
庫斯勒出聲回答:
「城裡的人托我送信過來!」
他從懷裡拿出那封信將它高高揮舞。這下不僅出聲呼喚他們的工匠,就連其他人都停下手上的動作。
彼此對看之後,望著庫斯勒說:
「知道了!我叫頭目過來!」
看來至少他們領悟到這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消息。那人馬上跑進靠近熔爐的屋子,接著像熊一樣的鬍鬚大漢慢吞吞走了出來。
「你是誰!我沒見過這張臉啊!」
庫斯勒聳聳肩後回答:
「我是個旅人!來這裡是受到藥材商小姐的託付!」
很久沒有這樣大聲喊叫了,還挺累人。
庫斯勒開始覺得不耐煩,於是直接把話說穿。
「她說城裡的人就要攻過來啦!」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可以察覺到模樣像頭目的男人身體一僵。其他工匠之間也跟著引起一陣嘩噪。
這時頭目才似乎總算放棄繼續懷疑庫斯勒是不是城裡派來的探子。
他和身旁的人交換了兩三句話後,就領著一名工匠往庫斯勒的立足處走來。
「你剛剛提到荷蓮娜小姐啊!」
明明是普通音量也能聽得清楚的距離,活像只熊的頭目依然放聲大吼,可能已經成習慣了吧。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啦,反正是個蓬鬆金髮,像只小狗的女孩。」
「唔!」
頭目發出濃濁的喉音,在庫斯勒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然後他毫不掩飾地仔細端詳庫斯勒和密探,皺起臉來。
「這邊這位是個商人?」
他對著密探像豬一樣地哼了一聲,再轉向庫斯勒。
「你這傢伙模樣倒很可疑啊?」
這個批評太過直截了當,讓人氣都氣不起來。
而且頭目的腰眼掛著一把巨大柴刀。跟在他旁邊的工匠也有一樣的裝備。
比起用來威嚇,那刀更代表了自己的不安吧。
「被商會掃地出門後,我被趕去充當一名工匠,踏上了漫無目的的旅程。這人算是來監督我的,這下你懂了吧?」
事前決定好說辭還真是重要。這些話從庫斯勒的嘴巴自然地溜出。
「哼……的確,看起來就是一張不愁沒錢花的蠢面孔。」
威藍多等人不在這裡真的讓他鬆了一口氣。聽見這話,就連翡涅希絲也會笑出來吧。
「在藥材店露了露我這張蠢面孔後,對方就把這個託付給我。」
庫斯勒把信件伸過去,頭目卻只是對它一瞥,沒有馬上接過。
怎麼了?當他正疑惑時,待在旁邊的年輕工匠就伸手接過。
「冒犯了。」
這年輕人看來和頭目不同,懂得什麼叫作禮儀。只是,看起來相當一板一眼,屬於伊莉涅會喜歡的拘謹工匠。
「……這是荷蓮娜小姐的字跡。上頭寫著城裡的人們將會前來攻擊,要我們快點逃……」
「嗯……」
頭目似乎看不懂字。大概是想掩飾這一點吧,他吹鬍子瞪眼地看著庫斯勒,簡直就像把他當成來襲的敵人
「什麼時候會攻過來呢?」
「信上沒有寫到這點……」
接著,兩人一齊望向庫斯勒。
「既然沒有寫,應該就是她也不知道吧。這八成是她在大人們東一句西一句時,凝神細聽努力拚湊出來的消息吧。要是讓城裡居民知道她把城中的決定泄漏到外面,反叛這個罪名可是會讓她在視線盡頭就看到絞刑台呀。以一個小丫頭來說,她的勇氣可嘉。」
「嗯哼……我找不到話來表示感謝……只是為何是荷蓮娜小姐呢?怎麼不是老闆羅茲?我還以為城裡的人捎來消息應該是指羅茲……」
看來,玻璃工匠和藥材商之間的聯繫至今依然深厚。十有八九是因為藥草的供應吧。
頭目的視線轉向那名年輕工匠。
任誰都看得出來那青年心虛地往後稍退。
「嗯?怎麼啦?」
這頭目統領著一群血氣強盛的工匠,他的眼力自然不低。在進行手上工作時,頭目還得監控徒兒們是否出現偷學或者敷衍了事、偷工減料等所有低劣的舉動。
不過,青年並沒有坦白。
庫斯勒就代替他回答:
「聽說是個回禮。」
「回禮?」
頭目轉頭反問,他粗壯的脖子隨著轉動時,似乎還發出了嘎嚓一聲。
「似乎是小女孩正因眼睛不好感到困擾時,這裡的一位工匠送了一副眼鏡給她。她看起來相當為那個人著迷呀。你們這裡有個罪孽深重的英俊小夥子喔。」
怎麼看都猜得出來贈送眼鏡的人就是眼前的青年,所以庫斯勒佯裝不知情地詳加解釋。
「里希特,你在背地裡做了這種事嗎?」
聽到頭目的責問,那個名喚里希特的青年像是有所覺悟地垂下頭。
不過他並沒有就此沉默。
「我用碎片……在睡前的時間……」
這個藉口讓頭目愣了一下。漸漸浮現在他臉上的是一抹苦笑。
「我不是在怪你這個。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