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剛進入城門就被如同強盜的小鬼攻擊,但一看到城裡熱鬧非凡的景象後,也就令人心生無可厚非之感。隨人潮湧進城裡的人才剛卸下笨重的貨物,就另有打算離城而去的人又將東西抓得雙手皆是,買了就走。這種粗野的交易在城裡四處都看得到。
況且亞榮不像其他街區整齊劃一的城市,有些住家頂著異教徒的象徵,屋頂用長草的泥巴乾燥後搭建出來,卻和木造住家混雜在一起,營造出不可思議的色調。像卡山那種一面倒全是石造建築的城市儘管也很奇妙,但此處的街景也充分洋溢了邊境的氣氛。不過,散發這種氣氛的場所才真正像是藏了不為人知的秘密。整齊劃一的城市很難有所隱瞞。
他們的人馬在這樣的城市裡撥開人群慢吞吞前進,同時庫斯勒與密探們商量了幾件事。事情關係到威藍多提出的那不正經的人物設定,因為他們最好也另外找出別的理由,用來說明為何會跟商人模樣的密探們一起行動。
討論結果決定,庫斯勒的老家來自一處大商會,商人們就是從該商會派來的監督者,身兼擴展新的礦物交易商圈的任務,隨其四處游巡。威藍多則是庫斯勒的狐朋狗友,唯冶金的知識不差,為了謀得一職,順道幫助庫斯勒他們。
「所以,首先您們打算怎麼做呢?」
當眾人抵達受騎士團庇蔭的旅店時,密探假扮的商人開口詢問。
「松鼠隱藏糧食的方法應該是一樣。」
柯雷多·阿布雷亞恐怕已重新發現古代的知識,並將線索遺留在各地。
而這些即使被人們遺忘卻依舊苟延殘喘的知識,肯定會用圖文或是某種形式留下來。
「意思就是工會、教會……或者市政議會。不然就得找上城裡的名門大戶了。」
照順序想來確實就是這些,但庫斯勒還聯想到一個地方。
「不是有幾戶泥土房子?我聽說異教徒也會將歷史記載在泥板上。」
「那麼,我們就去問問當地的祈禱師或咒術師。不過,要用什麼藉口才好呢?」
如今的庫斯勒們已經不是鍊金術師,不能披著克勞修斯騎士團的威望,毫無理由地突然敲門造訪,硬要對方服從他們的吩咐。
庫斯勒稍微動了動腦。
「也是啊……那種人對於草木知之甚詳吧。」
「草木?藥草之類的嗎?應該確實是如此吧……所以?」
「礦山可以藉由生長的植被來判別,煉製時也要講求用的木材適不適合。就從這條線去試試應該行得通吧。」
外表看起來十分正直,還帶了點懶散的商人,骨子裡卻是宛如一把剃刀的密探。
他一聽完就明白了。
「就說我們在調查能幫助冶金的植物是吧。」
「我們采正面進攻,去鐵匠工會和教會露露臉。」
「明白了。關於旅店,就說是騎士團商借的可好?可以給別人一種印象,以為我們背後有個就連騎士團也不敢疏於款待的勢力在撐腰。只是這樣的話,不至於會讓您們的身分曝光。」
「好。」
對於想要拓展新販售通路的商人而言,一一拜訪當地的權貴名流是理所當然的事,沒什麼好被懷疑。庫斯勒充滿期待地目送他們隱沒在街上的人群雜沓中,然後與負責搬運馬車上的貨物到房間的夥計們一起扛東西,朝分到的房間走去。
「……你們在做什麼?」
剛進到房間的他所冒出的第一句話。
翡涅希絲嚇了一跳,保持奇怪的姿勢僵直在原地。就像惡作劇的時候被人逮住的小貓。她身旁的伊莉涅則以輕快的動作踏出獨特的步伐,威藍多每個動作都慢了一拍,有些生硬地模仿伊莉涅的腳步。
「往前踏一步,兩步,三步,轉一圈,然後行個禮。」
輕巧地轉個身,最後腳尖稍微碰了碰地板,發出叩叩聲。
「我以前曾為了好玩而學過,還算記得滿清楚的唷!」
「小烏魯很需要練習啊。」
伊莉涅樂不可支這麼一說,翡涅希絲就收起下顎,無辜地抬眼覷著她。
「你也來一起跳啊?」
「啊?」
庫斯勒挑起一邊眉毛,嘆了一聲。
「我可是大商會的少爺,不會跳不是比較自然?」
伊莉涅他們腳下跳的並不是祭典時的舞步,而是流傳於各種工匠間,算是一種身分證明用的舞步。
漫無目的找尋移居地點的流浪工匠為數不少,雖說如此,也不乏只是到鄰近城鎮幹活的工匠。有些人會被派出去修行,在一定期間內前往鄰近的城鎮拜他人為師,磨練自己的本事。
或者,當工匠人數不足時,也會向頗有淵源的城市請求支援。
只是,他們不可能知道彼此的面貌,所以就一定需要身分證明。然而每次派人都得準備以羊皮紙製成的證書的話,勢必會面臨破產一途,因此工匠間便利用獨特的踏步舞蹈當成某種符號。
而且,還有一種效果,當發現對方能跳出相同的舞步時,氣氛就馬上變得和樂融洽。工坊是多人從事的工作,整體感是特別重要的一件事。
「話雖是這麼說……」
伊莉涅意味深長地對庫斯勒投以一瞥。
這時,庫斯勒才察覺這是伊莉涅對他伸出的援手。
如果練習工匠的舞蹈,他就能待在翡涅希絲的身邊。屆時肯定會有各種機會。
「哎,教小烏魯的事就交給我吧。何況身體不動一動也會生鏽啊。」
威藍多緊接著如此表示,伊莉涅以帶著責備的目光瞪視庫斯勒。
「而且,你應該覺得這種事還挺新鮮有趣的吧?」
翡涅希絲聽見威藍多的提問,一面留意庫斯勒的反應,一面轉向他,感覺像是難以徹底拒絕地點了點頭。她長期生活在修道院里,之前則是只顧著隱藏身分的逃亡旅途,照理說應該沒有體驗過沉迷於舞蹈的安逸生活。
而且,翡涅希絲的外表雖然像是個乖巧文靜的少女,但仔細窺探她內在就會意外發
現實情也不是那樣。想像她撩起裙擺開心跳舞的姿態,也一點都不讓人覺得突兀,遑論現在這身可以清楚看出她纖細手足的少年打扮。
只是,沒能來得及踏進圈子裡的庫斯勒一臉不悅放下行囊。
突然,翡涅希絲開口問他:
「要不要一起練習呢?」
有些害羞的神情是因為剛才被他看到自己笨拙的舞姿,或者,是因為別的理由。庫斯勒回頭看到這樣的翡涅希絲,話語幾乎反射性地就要從他口中蹦出。
不過,伊莉涅那如針般的視線幫他緩了一緩。
「我才……呃……」
他改口回答道:
「說得也是。」
看到翡涅希絲霎時變得明亮的臉龐就可以知道這是多麼正確的一個選擇。
「一定可以跳得好。」
她咯咯輕笑,自以為是,有些戲謔地說道。雖然怎麼想都覺得翡涅希絲才是那個比較遲鈍的人,但庫斯勒忖度,在跳舞這方面,自己確實比翡涅希絲感覺更加無緣。
「可是,既然要學,我想學真正的舞步啊。」
庫斯勒做出最低限度的抵抗,對伊莉涅提出要求。
「我才不會用假的舞步教你們啦。」
威藍多像是看穿一切似的用很掃興的口氣反駁。庫斯勒和威藍多無言地交換視線,伊莉涅從中斡旋,化解這紛爭。
「我都可以啊。當然威藍多也一起跳不就行了。這麼一來,看起來不就姑且像是感情很好的四人組?」
「那會讓我發寒。」
庫斯勒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伊莉涅也稍微笑了出來,回道:「我才是。」威藍多雖然露出目的稍微沒有達成的臉色,但不知是否因為已經充分被庫斯勒的蠢樣逗樂的關係,他並沒有為此再多做反抗。
只是,正當三人各自隔著一層薄膜進行攻防戰時,唯有翡涅希絲一人單純感到開心。
「和大家一起跳舞還是第一次呢。」
她雖然明明滿面笑容,但稍微被刺激一下的話,淚水似乎就會流出來。
庫斯勒心想,自己之所以受翡涅希絲吸引,同時又對隨隨便便就碰觸她的做法感到舉足不前的原因,大概就是受到這份脆弱的純真牽制的關係吧。
(插圖)
「那麼,要怎麼辦呢?先練過一遍之後再去工會?」
翡涅希絲的表情看起來恨不得馬上就和大家一起跳舞。
要對一個正確的解答唱反調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