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終幕

――我將死在眾人眼前。然後,請你留在北方。這就是我的……抹大拉。

如此表示的翡涅希絲接著說出口的是一個聽來只能騙騙小孩的提案。

做一個人偶,再把它丟進去不就行了。

但這麼一個粗陋的計畫,卻有著很不相襯的重要說服力。

「人們往往都只注重表象,才不會去在意內在。」

庫斯勒感覺到自己似乎遭到指貴,一時心裡怏怏不樂,不過翡涅希絲指出的這一點實屬正確。從卡山逃出來之後,根本沒有人光是因為見到翡涅希絲異樣的外表就全身戰慄。

而且在尼盧貝爾克施展奇蹟之後,也沒有人來詳細探問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直到最後,也果然不出所料地,沒有人對於庫拉托魯大公那句「鐘不是為了激起你們的勇氣而鑄造」的話出聲反抗。想讓他們重拾戰鬥並不是非要用到鐘不可。

他們要的只是一個對外的理由,能讓自己為此奔赴戰場、負傷,甚至可能死亡的理由。

翡涅希絲帶著淡淡的微笑,以她殘酷的過去為例說明這個道理。

「那些想殺我和我族人的人並不是因為憎恨我們才那麼做。而是因為若不這麼做,他們就違反了世人深信的道理,所以只好痛下殺手。」

人們根本不在乎內在,只看錶象罷了。

好可憐,可能有很多人都這麼想吧。

但翡涅希絲並沒有屈服,也沒因此性格扭曲。

雖然有點太過古板,不過對此庫斯勒就選擇沉默不提了。

「而且不做鍊金術師的你,一定會很無趣。」

是誰會覺得很無趣?翡涅希絲很狡猾地不把話說清楚。

精明幹練的鍊金術師?

庫斯勒悶悶不樂地想著。

她不過是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小女孩!

然而,如果庫斯勒他們想要留在這片土地上,翡涅希絲就勢必得投爐自盡,至少「也得讓眾人相信她真的這麼做了」。

艾魯森聽完庫斯勒他們的計畫後,頓時驚愕不語,一會兒後才感慨萬千地說:

「事實上,計策愈是簡單,得到的效果就愈好。」

而且他們已經得到前例的保證,人們只會先入為主地認為: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卻沒有人會起疑心。

誰能料想得到掉進洞口的本人會被接住,另外有個人偶代替她掉下去?

「恰巧你身上又有個極為明顯的特徵啊!」

艾魯森說完,就伸手碰了碰翡涅希絲的頭髮。

讓庫斯勒皺起眉頭的原因不僅是翡涅希絲的頭髮被其他人碰觸,他最大的不滿是要一口氣剪去翡涅希絲的長髮,用來披在人偶上完成偽裝這件事。

「要不要留一點做紀念?」

伊莉涅的手捏著剛從翡涅希絲頭上剪下的長髮,如此問道。

翡涅希絲看起來似乎莫名地感到害羞,低頭不答。

庫斯勒也反常地突然一時站不穩。

「這不是很像鍊金術師會用的材料?」

他並沒有對她說些落井下石的話。何況頭髮還會再留長。

庫斯勒已經決定要和翡涅希絲在一起。既然如此,頭髮長短就不成問題,而且他回想起幫翡涅希絲把長發攏成一束時的事。裸露出來的後頸感覺並不壞。

就在做這些準備時,艾魯森再次傳喚他們。那時已經是黎明的前一刻。

「只要維持住士氣,這場仗就會得勝吧。但是之後打算怎麼辦呢?她可就不能明目張胆地隨意走動了。」

畢竟,翡涅希絲可是在眾人眼前掉進熔爐里,必須有所顧忌,不可大模大樣地走在外頭。

「我們想去追尋柯雷多的足跡。」

「……之前那張地圖嗎?不過,那不是和龍相關嗎?既然如此……」

於是,庫斯勒便將實情告訴不明所以的艾魯森。

艾魯森的鬍子一次又一次地抽動。看來這位冷靜沉著的指揮官唯獨在庫斯勒他們面前才會露出面具下的真性情。

「哼。那你們至少要謹慎行動。」

「意思是?」

艾魯森一副憤怒無處宣洩似的嘆了一口氣。

「我會撥幾個信得過的密探給你們。就和他們共同走訪城市吧。你們只要扮作流浪工匠應該就不成問題。往後就和部隊分頭行動了。畢竟要是再和部隊一起,說不定又會面臨相同的詛咒啊。」

聽到「詛咒」這兩個字,庫斯勒倒抽了一口氣,翡涅希絲便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在這瞬間,庫斯勒察覺到一件事。

翡涅希絲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就連鍊金術師這個身分她也還不如一個半吊子, 但有一點可是千真萬確。

那就是她是個女子。

「古代民族留下的傳說中的技術啊……」

艾魯森獨自低語,接著說道:

「要是用在戰爭上的話,或許能改變世界吧?」

他不愧是無論何時都注重現實面的一名人物啊!庫斯勒露出苦笑。

隨後艾魯森又平靜地加了一句話:

「而且還有種能讓人心嚮往之的感覺。」

庫斯勒為了隱藏住心裡莫名湧現的喜悅,臉上一時面無表情。

不知艾魯森是否察到覺他的異狀,只見他開口說:

「你們這些鍊金術師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什麼意思?」

艾魯森的眼神一一掃過被追尋柯雷多足跡之旅誘得心中波濤洶湧的威藍多、似乎因為擔心龍的製造情形而坐立不安的伊莉涅,還有像是剛睡醒一樣臭著臉的庫斯勒,以及笑容可掬地握著他的手,變成短髮的翡涅希絲。

「是自由。你們似乎甚至能把鉛變成金。」

庫斯勒彷佛落枕一樣歪著脖子,並維持這個姿勢咧嘴一笑。

「因為我們是鍊金術師!」

艾魯森苦笑,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一切事物都已經打點妥當,各項準備也開始進行了。

之後就只要成事即可,無論何時人生都是這樣不斷重複。

「話說,你是要握到什麼時候啊?」

從騎士團總部走出來之後,被襲來的寒氣凍得發顫的同時,庫斯勒開口問道。

翡涅希絲毫不畏懼地抬頭仰視庫斯勒。

接著她促狹地眯起雙眼露出微笑,這麼回答:

「想要的東西就要伸手去取。你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威藍多和伊莉涅忍不住輕輕竊笑,呼出的白色氣息短暫停留後就消逝不見。

另一方面,庫斯勒則大聲地嘆了一口氣,吐出的白霧簡直就像一整個翡涅希絲。

「是啊。」

他簡短回應後,就邁步前進。翡涅希絲腳下一個踉蹌後才慌慌張張地小跑步跟上。 庫斯勒並沒有放手。

「既然這樣,就別鬆手喔!」

翡涅希絲聞言,一時默不作聲地抬頭注視庫斯勒,她的腳步因此緩了一緩。

但是立刻又追了上去,臉上綻放笑容。

「好!」

他還能繼績當個鍊金術師。也還能在北方大地追尋抹大拉。而且,身旁還有翡涅希絲在。

換作之前的庫斯勒肯定沒辦法將這一切都拿到手。以前那個孤高、無賴、生存方式近乎憤世嫉俗的庫斯勒的話。

然而,他明白那副鍊金術師的形象也不過是自己創造出來的鎧甲。

鍊金術師的本領,也就是……

「怎……怎麼了嗎?」

翡涅希絲困惑不已地反問庫斯勒,庫斯勒則從鼻間發出嗤笑。

為此氣惱的翡涅希絲並沒有鬆開手。

明明還只是這個時刻,整個城市已經四處亂烘烘,充滿活力。

教會的鐘樓上雖然找不到鐘的身影,但宣告黑暗且漫長的冬夜就要結束的朝陽,即將在這個時刻從城牆的另一端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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