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造鐘的根本問題就在於銅裡面要加入多少錫。
錫愈多音色就愈好,但同時也容易碎裂。而且即使配了相同分量的錫,也可能會因為氣溫或天氣變化而導致碎裂、或是音色不佳。這份工作講究的是從長年來的失敗以及嘗試中所得到的經驗和直覺,這與人們要求鍊金術師的東西根本是南轅北轍。
雖然如此,他畢竟是個只能聽命行事的身分,更重要的是,他必須竭力避免騎士團從這片土地撤退。
首先,庫斯勒和威藍多四處收集鑄造鐘所需要的原物料,並且動員翡涅希絲,三人一起將整個工序執行過一遍:砸碎礦石、清洗,利用酸和鉛去除掉雜質,並且以實驗方式嘗試煉製出銅和錫的合金。他們並沒有加入什麼特殊材料,只是忠於基本做法,改變錫的分量,將不同比例的合金注入小型砂模。實際上的鐘來得更巨大,可以將蹲著的翡涅希絲整個罩住,然而,他們到底不可能以實物大小來進行測試。就這樣,調節了不同比例的錫之後,三人做出了二十種合金。
所有材料都流進鑄模後,夜色也開始泛白了。
另外,在庫斯勒他們來到工坊不久,伊莉涅便隨後跑到外頭去指示各個工坊如何製造龍的零件,尚未見到他回來的身影。因此,當庫斯勒猛然從瞌睡中睜開眼睛時,整個工坊是靜悄悄。
只有藉水車鼓動的風箱產生彷佛在打鼾的風聲,以及爐裡面炭火發出宛如蛇在吐信的嘶嘶聲,在這兩道聲音中,威藍多雙臂抱在胸前就這樣躺在地上假寐,翡涅希絲則抱緊掏灰棒靠在牆壁打盹。
這是間寬敞的工坊,因此二十個小型砂模能夠在裡頭排列成一長排。裴涅希絲也和初期不同,體力上長進不少,更難得的是她已經逐漸掌握到作業上的要領,因此整個作業意外地比預期還要早完成。庫斯勒看見酣睡中的白色身影,與伊莉涅在卡山時的對話便從記憶中復甦。什麼是正確的選擇?偶爾也會遇到不做出選擇就永遠不知道答案的情形。
至少感覺到前方有東西在等著,就毅然踏上旅途前往絕境之地的柯雷多似乎早已明白這番道理。
庫斯勒微微苦笑,甩了甩頭。
有些無奈的笑容從臉上褪去之後,他就一腳踢飛翡涅希絲抱在懷裡的掏灰棒。
「起來!」
「唔,啊!」
翡涅希絲驚慌地抬起頭來,她大概作了待在爐子前面的夢吧,慢吞吞地想要撿起掏灰棒。然後似乎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打盹了,便泫然欲泣地仰望庫斯勒。
「……請……請不要碰我的耳朵……」
看來她想起了庫斯勒曾威脅說,要是打瞌睡的話就戳她耳朵的事。
庫斯勒聳了聳肩,小指伸進自己的耳朵掏了掏耳垢後說道:
「繼續工作!」
翡涅希絲小嘴微張地獃獃看著庫斯勒一會兒後,才回答:「是,是!」
隨後庫斯勒也踢醒了威藍多,一起取出砂模中的合金做檢查。
「每一個的顏色都明顯有所不同。」
當工作台上擺出一整排合金時,就能看出顏色鮮明的變化。
「純銅原是紅色,隨著錫的成分增加,就會逐漸從金色變成銀白色。經驗老道的工匠光憑顏色就可以立刻看穿錫的分量。」
「……好……漂亮啊!」
剛鑄成的青銅(註:以銅及鍚為主要成分的合金,即稱為青銅)在旭日東升中高雅地散發出光芒,翡涅希絲不自覺地朝它出出手。
「好燙!」
「果然會有這種反應吶!」
「蠢蛋。」
被威藍多取笑、被庫斯勒白眼,翡涅希絲只能嘟嘴縮起脖子。
「顏色一看就分辨得出差異,但音色不敲看看,分不出高低。你親自試試看。」
庫斯勒把鐵鎚遞給翡涅希絲,對她努了努下巴。
翡涅希絲雖然表現得有些遲疑,但還是忐忑不安地敲了起來。
「銅的質地柔軟,所以音調低沉。加入錫後會隨著分量變硬,音調也會愈來愈高。」 在庫斯勒的解說下,翡涅希絲提心弔膽地敲著合金。
每敲響一聲,頭紗下的耳朵就會微微抽動,突然間這動作明顯加劇。
「這聲音……」
「這一區大概就是適合用來鑄造鐘的純度。」
從紅色的開端直到完全變成銀白色之間,可以看到美麗的金色。那典雅的氣質可稱得上正適合教堂的鐘樓。
「不愧是聽力絕倫啊。你隨時都能改行當造鐘的工匠喔。真是太好啦。」
庫斯勒存心調侃了翡涅希絲一句,為之氣結的她立即抬頭瞪了他一眼。
「等我徹底研究完鍊金術之後再來改行也不遲。」
「喔!」
威藍多開懷地笑了出來,對於學會反駁的她,庫斯勒也不禁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裴涅希絲卻是一臉正經。
她就這麼按順序一路敲過去,愈接近銀白色,聲音便也逐漸從清脆舒服慢慢轉為刺耳
「不過,顏色白成這樣,就會因為過硬而易碎。簡直就跟某人一模一樣啊。」
庫斯勒輕輕地戳了一下翡涅希絲的腦袋,她立刻一臉氣呼呼。
只是翡涅希絲並沒有加以抵抗,反而突然將視線移向威藍多。
「不過,這樣說來為何鑄鐘工匠會沒辦法把鍾鑄造好呢?」
「噗哈!」
威藍多噗哧一笑的原因當然不是翡涅希絲的問題很逗趣。
而是因為翡涅希絲的報復很小孩子氣,同時也相當奏效。
她刻意對著威藍多發問,而不是庫斯勒。
「嗯,道其中牽涉了很多問題啦。在篩選礦石的時候做得不夠徹底,使得雜質混在裡面,另外,單單就製作巨大尺寸這一點也會引發出不少問題。」
「是什麼樣的問題呢?是我也能夠理解的內容嗎?」
翡涅希絲表現出比以往更積極的態度,不停向威蘭多提問。
這明顯就是在譏諷某人,而且如果因此而動怒,誰是最大的蠢蛋可就一目了然。 庫斯勒一臉不痛快地環抱雙臂,默默待在一旁。
「雖然我可以馬上告訴你答案……不過,自行思考也是一種學習啊。」
「唔……說……說得也是。我明白了,我會想想看。」
「嗯。你就把你能想到的答案都寫下來看看吧。雖然或許有很多事不甚明白,但也正因為如此,說不定你會發現我們沒注意到的問題喔。」
「……還會有這種可能嗎?」
「那是當然啊。比方說,在世上廣為流傳的那些鍊金術師的惡行惡狀。老實說,那裡面也有一些超過我們想像的杜撰內容。」
「……」
翡涅希絲當初以監視者的身分前往庫斯勒他們的工坊時,正好就是根據那些傳言擅自塑造出對鍊金術師的印象,這番話聽在她耳里感覺有些不是滋味。
她縮起脖子,抬眼覷著威藍多。
「我不是在責怪你啦。只是說人類似乎就是帶有這種特質。所以當人遇到不知真面目的金屬或是生物,就會馬上幫它添加上尾鰭、背鰭、胸鰭,小魚也能變成巨龍。這些全都是想像力的威力啊。」
而且,偶爾還可能會發生超出想像力的事情,所以實驗才會這麼有趣。
庫斯勒雖然想表達這句感想,但這麼一來就顯得是自己想引起翡涅希絲的注意力而開口,他只好硬是忍住。
「當然絕大部分的想像都與事實大相徑庭,於是就會引發出問題來。只不過,人雖然能藉由知識或經驗逐步接近真實,卻也有好有壞啊。畢竟一旦知道了真相,事情看起來就可能變得陳腐無聊,就再也沒有能夠發揮想像力的空間了。所以我和庫斯勒不一樣,更喜歡女孩子好好地戴著頭紗,讓自己的臉看起來若隠若現吶。」
威藍多邊說邊伸手將翡涅希絲的頭紗位置調整好。
翡涅希絲雖然緊張地身子抖了一下,但那並非源於害怕,而是害羞使然。
「小烏魯也最好要盯嚀自己表現得像個略帶秘密的女孩喔。這樣比較能夠勾起男人的想像空間。」
「秘密……嗎?」
翡涅希絲像在背踴依樣小聲地重複一遍。
庫斯勒狠狠地瞪著威蘭多,心想他又在灌輸些有的沒的,但威蘭多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嗯,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會對形形色色的女孩出手啊,因為從剛認識的女孩身上最能感受到魅力啊。雖然我知道這是種罪孽,卻還是身不由己啊!」
威藍多把手覆在胸口,做出宛如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