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克洛克·英格斯的鐵匠工會頭目,極其勉強地想扯出討好諂媚的笑容,但明顯是個失敗。大概是來到鍊金術師的工坊讓他緊張萬分,再加上以他平時的地位根本不需涎著臉去奉承別人。
既然是在大型港口城市擁有一間工坊的工頭,便可列位於城中名人之一。
他臉上的肌膚宛如上過油擦得發亮的皮革,肩頭的肌肉高高隆起彷彿就要撐破外衣。慣於長時間搬運重物,而顯得又短又粗再也回不去的外八字腳。無論哪項外在特徵都宣示著他是名優秀的工匠。
然而,讓庫斯勒在意的是那對眼睛。身體的每個部位都訴說著,這是歷時多年用心鍛煉過的工匠才夠資格擁有的模樣,偏偏只有眼神還流露出孩子氣。
這在庫斯勒請他入內後,遲遲無法鎮定下來的表現中也看得出來。一個人的言行舉止,會暴露出他的本性。
「我得為我冒昧前來造訪致上歉意。」
因此,當他走到桌邊就突然對著年紀比他輕而且還是名鍊金術師的庫斯勒如此行之有禮,也讓庫斯勒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不過,對方畢竟是鐵匠工會的頭目。為了不失禮數,庫斯勒端出酒來招待他。
「我的確感到驚訝。」
庫斯勒改用他不熟悉的語氣做了回應,接著向他勸酒。
對方還是戰戰兢兢,只有眼神在素燒大酒杯和庫斯勒之間游移,卻沒有伸出手。
在這裡端上來的全都是被詛咒的東西,全被下了毒。
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否真心相信這種事,但面對鍊金術師時,就該有這點程度的警戒。讓人再次意識到翡涅希絲是多麼毫無防備。
「英格斯先生的專業是煉鐵嗎?」
從他的外表以及單純從鐵匠工會本就是由冶鐵相關的人物擔任主幹這兩點進行推測。
「是……是的……我在城裡有間工坊。」
「喔。」
是個擁有名聲的工會頭目。
這位名叫英格斯的工頭,就像是個只有身體長大的孩子,無所事事呆坐在椅子上,讓人完全猜不透他來訪的意圖。
庫斯勒啜了啜自己的那杯酒讓雙唇濕潤後,開口問道:
「來到這種地方無妨嗎?身為工頭應該會在意外面的風評吧?」
故意略帶暗諷地調侃他,就見英格斯咬了咬牙。
不過,那似乎其實又是個失敗的阿諛笑容。
「世人總說打鐵就要趁熱嘛。」
是十萬火急的要事?
庫斯勒頗覺意外地注視著英格斯。
「有什麼事讓您如坐針氈嗎?」
為了躲避他人視線,有頭有臉的市民蒙頭遮面地偷偷前來鍊金術師的工坊。
浮現在庫斯勒腦海的是索取毒藥這檔事。
庫斯勒在來到這座港口城市之前,還身陷囹圄的時候,曾用疑似毒藥的東西誕騙監獄的看守者。鍊金術師和毒藥之間有著剪也剪不斷的關係。
況且,圍繞著地位、名聲、財富的地方,無論何時都有毒藥在流通。
但是,那些毒藥是否能以合理的價位拿到手,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腦海閃過一個選項——輝銻礦,英格斯的大臉上則浮現扭曲的笑容,陪笑道:
「這筆生意,我想我們雙方都有和可圖。」
「……有利?」
使用毒藥的目的無可厚非就是暗殺,但庫斯勒猜想不出他和英格斯有什麼利害共通之處。即使如此,英格斯還是大大點了頭。他的下巴肉隨著這個動作瞬間腫脹起來,就像只青蛙,庫斯勒暗想。
「對我們都有利的事是指什麼?是某種新式冶金方法的開發嗎?」
鍊金術師之所以能擁有鍊金術師這個身分,就在於他們可以無懼旁人目光進行必須小心維護名聲的工匠絕對不敢去嘗試的實驗。雖然這樣的案例很少見,但偶爾有工匠想嘗試某種方法卻懼怕被工會盯上時,就會找上鍊金術師代替他進行實驗。
庫斯勒估計大概是這方面的請託,但英格斯卻突然誇張地搖頭晃腦起來。
臉上的笑容,也比方才來得更富含深意。
看來,他似乎正對於自己與鍊金術師會面商談一事感到興奮。
庫斯勒領略到為何英格斯的雙眼會像個孩子的原因。再怎麼以工匠身分鑽研累積經驗,他還是從未離開這座城市,他的談話對象僅限於長久以來的舊識,是個涉世未深的人。
「雖然……也可以這麼說……」
嘿嘿,笑聲像是要從他唇齒之間的縫隙偷溜出來。
庫斯勒差點就要把內心的不悅表現在臉上,但下一瞬間對方所說的話,讓他立時繃緊神經上的弦。
「您有聽到關於阿薩美徽章的傳聞嗎?」
庫斯勒端詳起突然壓低音量的英格斯。
他假裝只是自然地換翹另一隻腳,乘機在位子上坐好。
看來,這不是一般私人的請託。
「有。聽說在不久後就會經過這座城市。」
「我們無論如何都想被選為第一批墾殖者。」
庫斯勒回想起他剛到這座城市,第一次到鐵匠工會拜碼頭的事。
他們沒有保留任何工坊的機密,準備好冶金相關的各種記載內容等待鍊金術師到來。受到騎士團支配的鐵匠工會,似乎相信他們要是能和騎士團聘僱的鍊金術師相處融洽,就也能與騎士團保持良好關係。
比起身為工匠的名譽,他們選擇順應騎士團心意這種能得到實質利益的做法,無庸置疑就是為了這一天的到來。
庫斯勒又接著想起,這座繁華的港口城市戈爾貝蒂在上一個世代是受到異教徒支配的眾多港口城市之一。
也就是說,一定是英格斯的師傅那一輩的人從某個鄉下,只帶著工作用的工具來到這座城市。然後他們建立出優秀的工會,佔據了城市中的重要地位。但是,繼承他們的下一個世代呢?
庫斯勒對於英格斯前來的原因,近乎不快地感到心有感感焉。要想在混亂已平息、秩序已制定的城市中佔有一席之地,先得熬過一段幾乎不合情理的長期忍耐。在城市中,人際關係已經底定,不倫經過多少歲月,師傅還是師傅,師兄也永遠是師兄。
從跑腿的見習時代躋身為學徒,接著熬過五年十年的長期基本功訓練總算能被認定為一名工匠,之後還要經過好些年的技術磨練,才有資格可以坐上頭目這個位子,得到開設工坊的權利。
然而,先不論城市規模正在擴展的情況,以一座已然壯大的城鎮而言,新工坊的開設往往得等待先前創設工坊的某人退休之後才有機會。
即使運氣頗佳,開設了工坊成為人人都認同的工頭,工會中的顯赫頭銜卻全都被比自己年長的人佔據,更無人有意願讓位。而且,他們彼此之間在身為工匠上的技術幾乎看不到什麼差別。運氣更差的話,可能還得咬牙切齒暗道:明明是自己的技術壓倒性地超前他人!而過著屈志難伸的日子。
有人阻斷上面的出路,自己在死去之前都被強迫只能像大多數人一樣平庸地活著。
既然如此,自己倒不如也像上個世代一樣往新天地去,在新的城市中挑大樑。
庫斯勒非常明白他們這麼想的心情。
威藍多也說過。再給他二十年,他有自信能得到騎士團的肯定。但是,二十年的歲月太長;人的性命,卻是短暫無常。
庫斯勒看著英格斯。那對不明世故猶如孩童的雙眼,閃動一抹真實。
「因此,希望能夠藉助您的力量。」
他停頓了一拍,用力凝視庫斯勒的雙眼。
「被稱為不眠的鍊金術師的您。」
他想表示已經對庫斯勒做過身家調查吧。
英格斯道出這個別名之後,不知為何臉上揚起一絲自嘲的笑容。
當人們將靈魂出賣給惡魔時,或許就是露出這樣的神情吧。
「我們獲得關於某種特殊金屬的情報。只要能加以生產,必能以此功績被拔擢為第一批開墾殖民地的人。」
「特殊金屬?」
對於庫斯勒的反問,英格斯用嘶啞的聲音低喃:「——」
聽到的瞬間,庫斯勒難以置信地張大雙眼。
英格斯自嘲的笑容也到達最高點。
「想必會對我們雙方都有利。」
英格斯站起身子表示。
「如果您願意認真考慮這項請求,請到市場找賣鐵器的沃爾森。還有……請對工會保密。」
然後,英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