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在生氣嗎?」
庫斯勒的話語就像在寒冬中吐出的氣息,短暫飄蕩之後便消失無蹤。
姍姍來遲的回應是「鐺,鏘」等敲擊礦石的聲音。
「那隻不過是個小玩笑嘛?」
鏘!
一道格外清脆響亮的聲音揚起,一塊足足有一個人環抱般大小的礦石隨即應聲一分為二。
「小……玩笑?」
在礦石前面舉著槌子和鑿子的人,將視線緩緩往上抬。
猛一看,會讓人誤以為是白色毛線團的少女。
雪白的發色,再加上映襯之下顯得分外詭異、熠熠生輝的碧綠雙眸,她看上去就像個精巧的洋娃娃。
庫斯勒在作業台上托著腮,一臉不耐煩地說:
「……哎呀,或許聽起來的感受是因人而異吧……」
「你最差勁了!」
庫斯勒雖然已用自己的方式做了讓步,但是視線一和少女對上,她便張嘴發出怒吼,連小犬齒都隱約可見。
「竟然……竟然連那麼惡劣的事……都說得……都說得出口……!」
「……」
以體重來看,眼前這名全身雪白的少女可能只有自己的一半,但庫斯勒卻默默將視線移開。
不過,可不是為了反省。
「大驚小怪。」
聽到庫斯勒小聲的嘟噥後,瞪著他的少女氣得咬住雙唇但還是不停顫抖。這種程度的反應還算是家常便飯,不過就看到她那對宛如祖母綠的雙眸形狀緩緩扭曲起來。
「啊?喂!這沒什麼好哭——」
庫斯勒的反應過早,他的話還沒說完,少女就不再抬頭,埋首於擊碎礦石的工作上,從她的動作來看,彷彿她面對的是與父母有血海深仇的敵人。這副模樣可以讓人充分明白,她現在比手上正在敲擊的岩石還要頑固。
庫斯勒無奈地搔了搔頭。
以一個月前的騷動作為契機,她是在名目上被聘僱為鍊金術師助手的少女。據聞是從遙遠的東南方沙漠廣布的地區被千里迢迢帶到此處。那個地方可說是這場席捲世界長達二十餘年,與異教徒之間的戰役中最主要的戰場。少女靠克勞修斯騎士團的聖歌隊在當地撿回一條命。騎士團是個龐大集團,擁有能主導這場戰爭的財富和權勢,其中一個部門——聖歌隊雖然被冠上牧歌般的名稱,但絕不代表聚集在內的全都是清廉純潔的信徒。
只不過,對少女——烏魯·翡涅希絲而言,這些事肯定都無關緊要。橫掃異地來勢洶洶的戰爭,以及遠早於戰爭之前就持續進行的迫害,讓同族的倖存者已經只剩下她一人。無論是哪個國家、哪個地區、城市、集團都存在這種傳說——被稱作「受到詛咒的血脈」、遭人厭惡唾棄的氏族。要是對他們伸出援手,說不定還會被惡魔纏身,當然,騎士團並非同情翡涅希絲的遭遇而出手保護她的生命安全。是為了真的將少女身上那詛咒的血脈當作下咒的道具才收留她。
與受詛咒者有所牽扯的人便等同於受詛咒的存在,一般人都會遵循這個論點。
傳到浪跡各座城市之間的旅人耳中,會認為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但是對於在同一個城市村落中老死一生的人們而言,這個論點才是維持集團秩序的最佳方法。當人們做出有損名譽的行為時,就該懲戒他永遠失去原本的地位。
也就是說,名譽有時會比性命更為重要。
而翡涅希絲便是在這種世間秩序下極度離經叛道的存在。
那麼,為何翡涅希絲會在這間工坊里呢?再反過來問,她和庫斯勒他們同處一室難道就無妨嗎?這其中當然事出有因。望著對方展現出牛脾氣的模樣,一臉無奈的庫斯勒正好又是一名不為世人所容,職業為鍊金術師的人物。
庫斯勒一臉疲憊地在鼻間發出長嘆,打開書籍。當然,他是名可以配得上貴重這個形容詞的人物,不過若論起稀有程度,那翡涅希絲可就是壓倒性的勝利了。
純白的頭髮配上碧綠雙眸,這樣的組合珍貴地足以讓喜愛收集玩物的富人掏出一大筆錢。再加上,她有姣好的面容,死心眼又一絲不苟,並且唯命是從的個性。如果被當作從異地帶過來的奴隸,毫無疑問一定會被標上天價。
然而,該說是翡涅希絲的幸或不幸呢?她沒有走上那條道路,而是被騎士團這種唯恐天下不亂的集團當作詛咒用的道具收留下來。
一臉頑強將礦石擊得細碎的翡涅希絲頭上,那顯眼的詛咒正隨著她的動作搖晃。
翡涅希絲外出時一定會戴上頭紗並緊緊纏綁住,簡直就像是在懲罰自己。不光是畏懼被其他人看到這副模樣,或許就連她自己也認為這部位太過不祥。
倘若這是自律的表現,庫斯勒也會湧現挺身效法的誠意,但她這麼做只是在責罰自己,老是看著的人心裡一點也不輕鬆愉快。
所以,他不許她在工坊里也戴著頭紗。一開始她雖然百般不願意,但在庫斯勒的堅持下由不得她選擇。起初兩三天還有點惴惴不安,現在倒是已經恰然自得。她只在頭上系起三角巾好收攏那一頭長髮,所以可以看見毛髮蓬鬆柔軟地晃動著。
那是覆蓋著與秀髮迥然不同光澤的白毛,宛如貓一般的獸耳。
「庫斯勒!」
忽然,庫斯勒聽到有人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視線轉向通往樓上的階梯口。雖然幾名鍊金術師共同作業是相當罕見的一件事,但由於先前發生的事件,使得他和以前的舊識威藍多一同在這間工坊共事。
「我到港口一趟,去去就回喲!」
「喔。嗯……啊?港口?」
「呵呵呵。」
威藍多頂著一頭如雜草叢生的亂髮,還有糟透了的鬍子,外表看起來與其說是鍊金術師,還比較近似於山賊。當他一臉樂不可支的時候,會讓人覺得他是在思考奪來的財寶要如何揮霍,可是,鍊金術師會前往港口無非就只為了那幾種理由。
「你聽到什麼情報了嗎?」
「嘻嘻嘻。」
威藍多臉上浮現出按捺不住的笑意,倏地隱去身影。
庫斯勒仰望著空無人影的階梯,提不起勁地起身。
他一手搭著階梯扶手往樓上走去,扶手還散發著剛刨好的木頭味道。這間工坊在一個月前發生的事件中曾遭受火吻,修復工作整個告一段落也才不久前的事。
不過,幸而這裡原本就是放置危險藥物以及進行高溫作業的場所,在建造之初早已考量過防火對應,受波及的程度不及外觀來得嚴重,修復工作也才能提早完成。
庫斯勒、威藍多、翡涅希絲三人在事件之後重新聚集於這間工坊,只不過是一個星期前的事。然而,或許是太過舒適的緣故,他們都感覺到彷彿在此長居已久。
爬上工坊的階梯來到樓上,威藍多已興沖沖地在做出門的準備。
雖然想跟他問個仔細,但是要從鍊金術師身上打聽出他自己不肯開口的事,可比登天還難。
「對啦。」
不過讓人意外地,威藍多將外套穿上後主動開口向他搭話:
「小烏魯為什麼那麼生氣啊?」
「……鬼才知道。」
「我也不是不了解想對自己喜歡的人惡作劇的心情啦。」
「……」
聞了聞擱置許久的食物,才發現已然腐臭了。
庫斯勒的臉上現在就是帶著這副表情看向威藍多。
「我只不過是在教她石筍的古名時稍微開了個小玩笑,結果,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樣啰!」
「……石筍?啊啊,鐘乳洞里的那個啊!然後呢?你怎麼教她的呀?」
「我教給她的是『男人的那玩意兒』的古語。」
庫斯勒語畢,威藍多狀似在努力回想那單字的拼音,視線倏地往天花板上抬去,過了一會兒,才移回庫斯勒身上。
「……小烏魯在學習的時候,常默默誦讀單字吶。」
「對啊。所以穿著修女服的她,一迭連聲呼喚男人的那玩意兒,那可是非常難得的奇觀啊!」
「……」
威藍多先是一臉錯愕,輕輕撫了撫他的下巴後,只下了一句評論:
「的確,會讓人有點想瞧一瞧吶。」
「就說吧?」
聽到庫斯勒這麼說,威藍多又好氣又好笑地輕嗤一聲,朝門口移動腳步。
然後,一手扶著門說道:
「反正,我對你的興趣是不會多說什麼,但是你要做得太過火可是會被討厭的喲。因為太喜歡對方而遭到厭惡,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