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兒啊,你慢慢地吹……
大門上剝啄剝啄響,桂榮先沒在意。她想:這麼個大黑風天,又下恁大的雪,誰閑瘋了,還來串門?所以,她只以為是漆布面子的棉門帘在風中甩打哩。但再聽,便聽到,在那剝啄聲的間歇里,有腳步極不耐煩極焦躁地在木台階上來回走動。是那笨重的氈筒踏著朽爛的木板,嘎吱嘎吱顫悠,才認定真有人敲門,還是個急性子人。她便哺咕了一聲:「咋回子事嗎,黑天也不讓人安生!」從床頭板上用力抽下一根淺駝色挑花邊的三角拉毛頭巾,走去開門。走過大衣櫃前,對著穿衣鏡,又稍稍側轉過身去,看了看頭巾頂角在肩後窩住沒有;爾後,用兩隻手輕輕帶住頭巾的兩隻前角,讓它們往中間靠攏來點,遮住自己跟發麵饃似高高隆起的胸部。這些日子,淡見三去福海縣辦事,帶桂榮走了幾趟,認識了劉縣長的兒子劉延軍。延軍帶她到縣委別的領導家串門。她看到那些有身份人家的女子,特別是那些跟她差不多年紀,身架剛長開了的年輕閨女,待在屋裡的時候,根本不像她們駱駝圈子的女人似的,扒了棉襖,還穿褂子,人家就那麼件貼身的細毛衣,但凡有客來,大不了,肩上再圍塊頭巾,把自己胸前那塊高得忒有些招眼的地方掩一掩,讓人覺得又是那麼自然大度,又是那麼洒脫含蓄。真是又活潑又得體,真虧她們想得出的!叫桂榮羨慕死!也不知為什麼,看見她們那大方的新鮮的模樣,她的心就會慌亂得跟沒定性的撥浪鼓似的,在她豐潤的胸壁後頭涌撞。離開縣城時,吉普車(小劉派的車)都開到縣稅務局南頭的鎮市梢了,她又讓折回去,到縣百貨公司買了這條三角頭巾。在櫃檯前還真好費了番躊躇,在恁些真絲的、尼龍綢的。喬其紗的、印花的、夾金絲銀絲的……頭巾里,挑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售貨員見她那一身打扮,料定她不是縣城裡的姑娘,隨手撂了這麼條淺駝色的拉毛頭巾。她倒看中了。倒不是一定認為它就有多麼好。只是當別人撂出一條頭巾,建議她買這條時,她的思想才活躍起來,也才有了定見。從小她就習慣了得有人給她拿主意。「我看也是。這顏色、式樣都合適。我要圍著那些水紅翠綠的、金光燦燦的,咋在駱駝圈子走動?」就這樣,心悅誠服地買回了這條人家的「滯銷貨」。
……桂榮撥開門銷,見是謝平,驚喜萬分,叫:「天爺!咋是你呢?!」她彷彿被門外濃霧似的寒氣重重擊中了似的,微微地戰慄著。小小的圓臉上,立馬閃出那樣動人的喜出望外的光彩。她把兩隻小手緊緊捏在一起,放在嘴前,真呆住了,爾後才想起該關門,該幫謝平去脫皮大衣,該去接過他扔下的皮帽、皮手套、那根她用自己捻的粗毛線替他織起來的土白色的加長圍巾,還有那支步槍——黑夜起敏什托洛蓋沙包群里過,是絕不能少了它的……
所有這一切,對十七歲以後簡直就再沒長個兒的桂榮來說,顯然太龐雜,太沉重了。她抱不住了。步槍「陋」地一聲砸到了地板上。
「撿一檢呀。你!」桂榮撅起嘴,跺著腳,叫。胸前那一大抱衣物,抵住了她下巴,使她根本低不下頭,也難以彎下腰來看槍到底掉在哪達。
謝平沒去撿槍。槍掉在老爺子家地板上,還著什麼急?一進門,驟然間極懸殊的溫差變化,叫他臉上凍傷的那處一跳一跳地劇痛。「你舅爹呢,沒在家?」他拱起個手掌,罩在傷疼的那半拉臉上,怕暗處再有哈戳住它。
「你臉咋了?」桂榮驚問。
「別大驚小怪。我問你,分場長呢?」
「回來就查戶口呢?!」桂榮見他不回答自己的關切,一心只在問老舅爹,便不高興;把衣物抱進自己房裡,拾起槍,撂給謝平,自管自進屋,不理謝平了。
「人家有急事!」謝平跟進屋,解釋道。
「凍成那樣,還急!」桂榮眼圈紅了。她已經跟謝平吵過幾回,不讓他再去帶隊架線。謝平說:「我不去,讓你舅爹去?」桂榮說:「駱駝圈子除了你跟我舅爹,就再沒大活人了?」謝平說:「又不只是我一個在一百零五公里。」桂榮說:「行嘛!你去呀!你充好佬!挨凍的又不是我。我淡吃蘿蔔閑(咸)操心,幹嗎呀!」
這樣的爭執每回都以桂榮心疼地掉淚,謝平閉口不言語結束。「你呀,怎麼老也長不大……」謝平掏出手絹遞給她。
她狠狠地打了他手一下,把那手絹打掉在地上,恨恨地說:「你那『抹布』是擦臉的嗎?」倒也是。那手絹黑臟黑臟,團起,皺起,實在也是怕人。她罵著,噗一聲又笑了,拾起手絹,撂床底下的臉盆里,重拿塊乾淨的給了他,這才言歸正傳,問:「啥事恁要緊?這大雪天往回趕,不要命了?」
「你跟我說實話,你舅爹扣了我一個通知沒有?」謝平問。
「通知?通什麼知?」桂榮臉微微紅起。她在裝糊塗。她知道這件事。舅爹跟淡見三商量時,她是聽見的。她還知道,這通知舅爹交淡見三鎖起來了。她知道,這麼做,對不住謝平,但她又希望舅爹這麼做,一想到謝平要走,她的心都皺起來了。駱駝圈子本來就夠空曠的了。她不能想像在自己的生活中再出現這樣一塊空白……
「場部讓我去辦手續的通知。回上海……」
「你想走?」她張圓了眼睛,屏住氣,問。
「我得知道你舅爹到底扣了我的通知沒有。」
「你到底想不想走嘛!」她急得又快要哭了。
這時病卧在床上的舅娘,支起半拉身子,沖著過道問:「桂榮,你跟誰嚷嚷呢?都幾點了,也不去催催你舅爹。」老爺子被淡見三叫去,有半天了。
「我跟我自己嚷嚷吶!你睡你的吧!」桂榮不耐煩地答道,並「噗」地一聲吹滅了過道里的油燈。過了一會兒,謝平聽見她沖他走來,在黑暗中,久久地、久久地看著他,忽然依偎到他胸前,抽抽搭搭地哀求道:「別走……啊?別走……好嗎……」
謝平一把摟緊了桂榮。把她小小的溫軟的毛茸茸的腦袋,捂到自己懷裡,親著她的頭髮、和並不寬闊的額角。他還從沒這麼親近過她。桂榮也是頭一次這麼「放肆」……但這卻是真實的。她現在在他懷裡。她的額頭抵著自己鎖骨下邊的胸窩,由她的體香,她結實的乳峰透遞過來的電擊般的熱浪,都是那般清晰強烈……但謝平心裡又是混亂的。在路邊的小雜貨店裡,於書田曾提醒過他:「你要走,我自是沒話可說。如果要留,我倒要問你!你那麼死心塌地向著老爺子,就沒們心自問一下:老爺子真會把桂榮給你嗎?如果你只是為了桂榮才留的,我勸你,還是抓把雪拍拍腦門子……」是的。老爺子沒有制止過別人開他和桂榮的玩笑,但也從未表示過讚許和肯定。老爺子要有心人贅他,早該開口了,特別是通知來了之後,事情已是很「緊迫」,但他卻依然一直迴避著這事。這些年,老爺子確實重用、信任自己,把分場里所有技術方面的事都交給了我。我跟淡見三成了他的左右手。但老爺子從來沒給你一個正式的任命,也不提能不能讓我重新人黨……我把他當父親,也以為他已經把我當了兒子。真是這樣吧?他真想留我,明著說一聲不就得了嗎?幹嗎要在暗地裡卡?他對待被他認為是「自己人」的人,從不講究方式方法,一老當面開銷,愛怎麼訓就怎麼訓,連你老婆孩子的事他都要替你管上。熟悉老爺子的人都清楚,只有得到這等「待遇」,才說明他真把你當自己人看了。他暗地裡卡我,說明他還是忌諱著我,說明他跟我……還是遠著一層,沒把我真的當自己人。想到這裡,謝平心裡隱隱地不舒坦起來,硌得慌……他慢慢鬆開了桂榮。
第二天,天色麻亮。淡見三上乾溝邊來叫謝平,說是有一輛場部來的車一頭攘在飛機場東頭的大雪坑裡,得想法子拽它出來。
「那得找機務上,找我干X!」謝平從被窩裡折起,叨叨著,「你們就見不得我歇個天把。分場里人都死絕了?」
「老爺子早發過話,誰使拖車,都得經你我兩個批准才行。」
「行,行。我批准了……」說著,謝平一扭頭又往被窩裡縮去。
「哎哎……別跟我犯懶。誰讓你是趙長泰的關門弟子,使拖車比我在行。跟我走一趟吧,小老弟。」淡見三笑道。
謝平無奈,長嘆口氣,只得起來。白條條一身,去拿衣服。這些年,他也跟老職工一樣,喜歡脫光了睡覺。老職工圖儉省、方便。他圖痛快,自在。套上空殼棉襖棉褲,趿上鞋後,捂著還沒扣上扣的襟片子,一溜小跑,到屋後原先蓋房子打士坯時留下的大坑邊上,一邊哆嗦著解小手,一邊朝飛機場東頭張了張。果不其然,在那灰藍色的晨光里,在那灰白的雪包中,真有一輛南京出的躍進牌二噸半卡車,撅著草綠色的屁股,栽那達了;坑邊上,模模糊糊好像還有人在走動,其中有個小模小樣,還像是個孩子。於是他趕緊跑回屋,甩掉棉襖褲,重新從內衣內褲穿起。待他們急忙中來到三岔路口,機務大組的夥計開著「尤特」也過來了。過了乾溝,淡見三對謝平說:「你先走一步,我系系鞋帶。」便貓腰蹲下身子。這時離那雪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