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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染成橘黃色的樓道里,理子正朝著鞋櫃走去,路上她無力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這是那位有名的莎士比亞寫的戲曲《哈姆雷特》里的一段。
要是說得粗魯點,主人公是在哀嘆「要做的事和要完成的事都不順利,這樣的世界真是見鬼的無聊,要不去死好了。」
理子現在的心境正處於「總覺得一點都沒勁」的時候。原因很明確但如同變換的季風一般性質惡劣。
理子的信念一點都沒有動搖,正如之前向神宇知悠仁堂堂正正宣言過的那樣。
「雖然對只有一次的寶貴性命不想做權衡取捨,但是違背自己美學的行為——即使死也不要!」
可是要貫徹到底就必須以犧牲某人為代價的話,自己的信念擁有那樣的價值嗎?這能被允許嗎?其實在活著的時候沒有對誰造成麻煩是有可能的嗎?要是不可能的話,是不是就說人只有給誰造成麻煩才能活下去呢?
諷刺的是,當自己讓友人受傷之後才開始正面碰上那樣的命題。
理子這樣草率地扔下一句。
「……如果沒有人的交往的話,人是不會出生的,所以用不著多想了呢。」
正是出生之前就受到了某個人的照顧,因此作為前提來說,對誰都不造成麻煩的生活方式是不可能存在的。但是,為此就恐懼、不想麻煩別人就太愚蠢了。真的很荒謬。人生是有限的。顧慮著別人而忍住不去做想做的事情實在是浪費時間啊。即使給誰造成麻煩了,即使被罵了任性妄為,也都沒有關係。自己要按照自己想的那樣活下去。
理子是那樣決定了。
「真不像我呢。」
理子停下腳步,微微搖了搖頭。在樓道里延伸著的一個形似女生的影子也隨之搖動起來。
明明已經決定了,但迷茫也出現了。佐那那張因痛苦而歪曲的面容、忍受著疼痛的呻吟聲、心痛的喊叫聲縈繞在理子腦海里久久不能忘卻。
很清楚別人對自己的評價。想隨便說的話就讓他們去說好了。彩家亭理子的價值無論什麼時候都由自己來決定。
「呼呼……我不是也有很可愛的地方么……」
明明對很多人怎麼看待自己的都無所謂,但唯獨有一個友人不想被他討厭。
理子離開鞋櫃,正想去存車處的時候。
「理子學——姐!現在要回家嗎?」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回過頭就看到一臉笑顏的優衣正招著手。
優衣問起了理子的家在哪裡,理子回答說「住在車站附近的公寓里。」優衣隨即就發出邀請「一起走到車站吧。」看來優衣是乘電車上學的。
「對了,他是?」
理子很在意從剛才起就沉默著跟在優衣身後的一個男生。
是個矮個子的男生。就是和女生中身材也很嬌小的優衣相比也沒什麼差別。大概是捲髮吧,發梢上柔軟彎曲的栗色毛髮令人印象深刻。
「介紹一下。這是和我一個班的江入伊庵。」
是個聽過的名字。只是想不起是在哪裡聽到的。被優衣催促了一下,江入伊庵才吐出一句「初次見面」,並浮現出和外表相符的柔和笑容。
「我叫彩家——」
「我知道。你是『變戀部』部長彩家亭理子學姐對吧。」
伊庵搶在理子之前說道。
「哎呀,連新生都知道了,我的惡名已經傳播到這種地步了嗎?佐那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吧。」
理子笑了起來,而優衣很是困擾地露出了苦笑。
理子和優衣她們暫時分開去了存車處。然後為了再次匯合,理子用手推著自行車朝校門走去。一接近校門就聽到了兩人的閑聊。
「先說好,不要對理子學姐採取那種失禮的態度哦?」
「優衣似乎很熱衷那個學姐啊。」
「因為理子學姐是個美人啊,而且頭腦也很好。美人加上知性哦?不覺得很棒嗎?不嚮往嗎?」
「是不是知性我就不知道了,嘛,外表倒是不差。而且胸部也比優衣的大。」
「我、我的胸部沒有關係吧!那個……羨慕是羨慕的說……」
「但是為什麼是那個學姐?我想這個學校里還有其他漂亮的學姐吧?你的理子學姐既不打扮,穿著也很隨便,一點都不文雅。」
「不知道嗎。不和其他學姐那樣注重於打扮,理子學姐的這一點不是很好嘛。怎麼說來著。稱其為『天然的美人』的話是可以的吧……?」
「確實是塊打磨一下的話會發光的素材。」
「真是的!馬上又說得很了不起似的!就老老實實承認理子學姐很棒吧!」
「才不要。直接承認臭美優衣說的話,我的自尊心是不允許那樣做的。」
「那算什麼!不是傻瓜嗎!」
從遠處看兩人之間毫不客氣,簡直像是在吵架一般。那正是對脾氣的證據。另外,看來優衣只是在身為學姐的理子面前顧慮地剋制著自己,但她似乎還有著好強的性格。
由於有了新發現而很高興的理子「嗤嗤」地笑了。
「本來!從初中的時候伊庵就——」
「優衣,我建議你先深呼吸一下。」
江入伊庵注意到了理子的存在,用冷靜的眼神提醒著優衣。於是,「哇、哇啊!」優衣一回頭就發出了驚嘆聲。
「那個,莫非理子學姐……都、都聽到了……?」
「恩?聽到什麼了?」理子歪了歪頭。
「啊,不是,那就好!沒什麼事!」
優衣浮現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於是對著優衣的耳邊,理子壞笑著輕聲說道。
「——只是為什麼呢。如果我是義大利男人的話,好想現在就把你推倒在床上,在你身體里傾訴著愛意直到朝陽升起。」
「羞得臉上冒火」說的正是優衣現在的狀態。
「……啊啊,真是的,好想消失。」
優衣柔弱地吐出一句話,用手掌遮著臉當場蹲了下去。
江入伊庵以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看著蜷成一團的優衣,動了動嘴唇,說了句「笨蛋」。在近處看才發現江入伊庵的睫毛簡直像女孩子一樣長。
「你們倆關係相當好呢。」
「不,只是孽緣而已。」
聽到理子的問題,江入伊庵微微浮現出笑容。
「你不是優衣的男朋友嗎?」
雖然在一起的這兩人要說的話更像是姐弟,但也是「很般配」的兩人。
「……伊庵和我嗎?」優衣仍然是蹲著的樣子,只是感到可笑似地搖晃著身體。
「優衣?被問到的是我啊?還有你那樣笑是什麼意思?」
江入伊庵朝下盯視著優衣。
「我只是和伊庵回家的方向一樣。並且是同一個初中畢業而已。」
一瞬間,理子的心臟撲通跳了一下。
想起來了。江入伊庵是以前聽優衣的話里出現過的男生的名字。馬上按耐不住的理子禁不住環視著周圍。
「怎麼了?」優衣感到不可思議似地歪著圓圓的腦袋。
「哎呀——」理子拚命忍住了快到嘴邊的話語。
決不能把那個名字說出口。那和讓天空之城崩壞毀滅的咒文一樣。只要有一次說出口了,理子的理性很容易就瓦解了。
所以她本打算回答說「沒什麼」的。可是江入伊庵搶在理子之前開口了,用著相當冰冷的態度。
「——你在找悠仁嗎?」
可以說是吃了一記強烈重擊般的感覺吧。壓制在心底深處的感情倒流般涌了出來。
「悠仁從『那一天』的第二天起就一直請假著。」
「那一天」指的是三天前放學後的那次事件吧。於是,那天的事件如走馬燈般的以兩倍速度回放起來。
「學姐也真是不長記性。明明吃過那樣的苦頭還想跟悠仁扯上關係,看來不像傳聞的那樣明智嘛。」
「伊庵!不能用那種語氣跟理子學姐說話!理子學姐是想救神宇知君啊!」
理子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救」,應該只是說過「為了滿足個人知性的好奇心而活動的時候,隨便哪裡的某個人得到拯救的話,和我是沒有關係的」。但看來在她心中不知什麼時候就成了「彩家亭理子要救神宇知悠仁」了。
「……是這麼回事嗎。優衣也參與進去了嗎。怪不得你會去幫助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