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中傳來陶器和金屬相碰的聲響,刺痛了耳朵。
「我不是說我受夠了嗎!」
艾爾莎用手掌拍桌子,大聲嘶吼。
「就算是你受夠了。」
歐莉葉特和她相持不下,交抱著雙手吐氣說:
「我們可不能放著你不管喲。」
從旁看來甚為美麗的兩個女人發生口角。女侍們以不安的表情窺視著兩人。
從艾爾莎來到列德亞克開始生活之後,每天都是這個樣子。
在列德亞克的生活,和維恩的日子相似卻又有所不同。劍的巫女歐莉葉特為了教導艾爾莎列德亞克特有的禮儀,每天都和艾爾莎一起度過。
這天,艾爾莎也被逼著在她面前用完遲來的早餐。面對歐莉葉特詳盡指示禮儀,艾爾莎終於將刀叉和早餐扔在一旁。
「我受不了了!我到底要配合你們被耍到什麼時候啊!」
艾爾莎揉著白色的餐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歐莉葉特站在她之前。
「這是為你好呀,維恩提奴。」
「我就說我不是公主,到底要我說幾次你才懂!」
艾爾莎以高亢的聲音吼叫。
歐莉葉特有著溫和的舉止,卻是一位嚴格的教育家。艾爾莎每每聽到她的申斥,便會想起在維恩的生活,內心激烈地發生衝突。
明明知道已經不是在過那樣的生活了,然而記憶卻是抹滅不去。
艾爾莎因為憤怒染紅了雙頰,彷彿要與歐莉葉特爭辯似地說:
「在這裡吃免錢飯,就必須學會你們說的禮儀什麼的嗎!是喔,光是睡覺不愁吃喝的人們,還真喜歡花時間在愚蠢的事上呀!」
「光是在睡覺?是誰過得這麼舒服?」
面對艾爾莎的惡言相向歐莉葉特毫不退怯,裝模作樣地用手遮住嘴角微笑著。
「現在開始我要你學會這個國家的禮儀。用完餐後,再過來就要讀書喔。」
歐莉葉特伸手向在她身邊的書櫃,手中拿起厚重的皮革封面書。
「首先從這個國家的歷史開始,好嗎?」
艾爾莎看著她遞過來的書本封面,臉龐扭曲。
「嗚!」
她將書摔在地板上,咬緊牙根呻吟:
「…………我看不懂。」
艾爾莎平日聲音極為響亮,此刻她支吾其詞。歐莉葉特窺視著她的臉龐。
艾爾莎扭曲著臉,大發脾氣似地吼叫:
「我說我不會讀書,也不會寫字呀!字算什麼!」
歐莉葉特在那一剎那之間無話可說,挑起了眉毛。而她的驚訝讓艾爾莎更是感到憤怒,艾爾莎心中湧起類似殺意的憎惡。
再怎樣嚴格的教育以及申斥,都不曾如同此時燃燒著艾爾莎的胸臆。她會感到訝異是理所當然的。
一個國家的公主連字都看不懂,是她所未曾料及的。維恩的占卜師們教了艾爾莎禮儀,卻沒有教她認字。
理由很簡單。文字就是語言,他們擔心透過語言她會口吐惡毒的話。
艾爾莎咬牙切齒,想著到底是為什麼。
這裡有填飽肚子的食物,觸感良好的衣服,溫暖的床鋪。有這一切,她卻感到難堪。
「我要出去!反正、反正我不適合這種地方!」
非得說這種話的自己,是多麼悲慘難堪。
艾爾莎的手無意識地伸向自己的胸口。然而,那裡只有鎖鏈罷了。艾爾莎的星石不在那裡。
她根本就不想待在這種地方,卻哪裡也不能去。
歐莉葉特的手搭在激昂喊叫的艾爾莎肩頭。
「——開始記住這些吧。不要緊的,永遠都不嫌晚啊。」
艾爾莎滿懷焦躁地拂開了她的手。
「別碰我!」
艾爾莎吸了一口氣。她的胸口膨脹,彷彿裝滿了空氣。艾爾莎將指頭比做射擊對方的樣子,放話說:
「你有什麼權利照顧我,命令我?別碰我!聖劍的巫女?根本就是賣淫的魔女嘛!要不然就是為了莫名其妙的東西,捨棄了孕育能力的娼婦呀!」
她磨利了話刃斬向歐莉葉特。歐莉葉特很和善。她有美麗的側臉,閃亮的頭髮,柔和的聲音,也許是舉止溫文儒雅的淑女。然而,艾爾莎認為這個女人是魔女。艾爾莎知道被稱呼為聖劍巫女的她,本來應有的責任。
身為巫女的女人,必須和聖劍一併奉獻給騎士。也就是和貢品沒什麼兩樣。似乎要證實似的,她——沒有孕育孩子的能力。
「什麼百年好合的夫婦,你是賣身給聖騎士吧!你就繼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出賣你的身體,過著幸福的日子就好!但是你別叫我也為了食物出賣我的身體!」
面對滔滔不絕氣勢洶洶的話語,歐莉葉特臉色不改地垂下眼睛,微微地搖著頭。
「好久沒人對我說這種話了。」
她低聲說著,幾乎近於吐氣一般;艾爾莎彷彿失去了目標似的,游移著視線。
「什麼嘛。你要生氣就生氣呀。」
聽到她低聲說著,歐莉葉特柔柔地笑了。然後張開手掌,像唱歌一般向她說:
「為什麼?你是孤兒毒吐姬,我是騎士的玩物。面對真話何必憤怒抓狂呢?人要活下去必須先承認這些,被人所愛或者愛人都是克服過這些才能談論的喲。」
這些話艾爾莎聽不進去。然而,像是要對她無法理解的話找個出口似的,她吐著氣說:
「你這番聖人君子的話真是叫人感動得要流淚呀!那是你們沒有餓過肚子、不曾受凍過的人才說得出來的話啊!」
艾爾莎瞪著地板,聳了聳肩。
「這個國家的笨蛋王子難道想娶我這種人為妃?是喔是喔,或者是因為他手腳醜陋,所以根本就找不到結婚對象?」
歐莉葉特原本不為任何話所動搖,這時她表情才顯得黯然,看得出她正感到迷惑。
「——……怎麼辦才好呢?」
她將白皙纖長的指頭按在自己的臉頰上,喃喃自語:
「我不知道要怎麼說,你才不會受到傷害。」
為了她的話,艾爾莎又想破口大罵。歐莉葉特剎那間抓住把柄似地笑了。
「是呀——」
歐莉葉特聲色緊張,低聲柔和地喃喃說:
「的確,狄亞是沒有餓過肚子,也沒有受凍過。但是這也不該是你能破口大罵的理由。」
艾爾莎認為歐莉葉特這些話是在譴責她。她本來想開口抗辯,但是歐莉葉特的笑容擁有阻止她開口的力量。
「要不要去參觀一下?」
「嗄?」
艾爾莎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歐莉葉特將拾起的書本放回書櫃里,輕快地說:
「我們去參觀狄亞的工作吧,禮儀和讀書延後也無妨呀。你該多知道有關狄亞的事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艾爾莎懷疑歐莉葉特精神是否正常,快嘴快舌地說,然後嘲笑她。然而歐莉葉特走出步伐,回頭望向艾爾莎,只顧眯著眼睛微笑。
「我不會要你不準走出去喲。但是如果你現在逃亡,你也只是逃避現實罷了。之前,還有往後都一直會是這樣喔。」
然後,歐莉葉特背對著她走了出去。她不再回頭,彷彿艾爾莎理所當然會跟過來似的。艾爾莎為她這種態度打從心底感到憤怒。
「誰逃避現實了——到底誰……」
艾爾莎扭曲著臉龐,追隨歐莉葉特的背影踏出了步伐。
雖然歐莉葉特說要了解庫羅狄亞斯的工作,很不湊巧地他卻不在辦公室。追蹤他的步伐,才發現他走到王城的中庭。
中庭傳來木製假刀撞擊的聲音。正式穿著騎士團服裝的騎士,和庫羅狄亞斯正在相對練劍。
「哎呀,劍術……」
歐莉葉特大失所望似地出聲。即使她不再說些什麼,很容易就能知道她並不太喜歡這樣的鍛鏈。然而,艾爾莎的視線直直望向他們,緘默不語,只是緊緊盯著他們的樣子。
庫羅狄亞斯手中所持的木劍細到經不住踩踏。和擺放在一旁的幾把劍比較起來,他手中的木劍突出而細,相擊發出的聲響也大。
他高聲喊叫揮劍,騎士接招後又搭開。揮劍之中細劍互相輝映,簡直就像舞蹈一樣。
「……」
艾爾莎交叉著雙手認真地注視兩人的劍術,在看到庫羅狄亞斯和騎士揮劍敬禮之後,突然動了起來。
她將手放在眼前的柵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