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作了好幾個短暫而且無意義的夢。舉例來說,就像是潛入深邃的大海,發現海底與藍天連結,穿過藍天之後又是深邃的大海。類似這樣的狀況。

最後,許多的夢境泡泡聚集起來,成為奇怪的夢。是最近的記憶與兒時回憶混合而成的夢。

茂密樹林的綠意籠罩山群,整幅光景遙遠得黯淡泛白。山群圍繞在四周形成一座盆地。天空沒有太陽,模糊的天色宛如黃昏也像是拂曉。這座城市與學園都市一樣,市容規劃成整齊的棋盤狀,不過有一條學園都市沒有的大河。

高行對這條河岸寬廣的河川有印象,是從老家走五分鐘就能到的那由瀨川,小時候幾乎每天都會把這裡當成遊樂場。高行正漫不經心走在沿著河川延伸的堤防上。

偶爾會有一陣風吹過河岸,酷似弗拉吉爾一號的魚兒成群乘風而來。魚群游到高行的身旁,只要伸手就會前來討東西吃,不過發現高行手上空無一物之後,就會再度隨興乘風而去。

走到後來,前方出現一座大橋。欄杆是綠色的,花朵外型的路燈等距離並排,堤防就只有延伸到這裡。高行順著翠綠的草皮滑下堤防穿過橋下,發現一隻幼犬縮在橋墩旁邊。大概是被其他野狗追得落河,微髒的毛皮完全濕透,身體緩緩顫抖。右腳大腿根部裂開一條不忍正視的傷口,形成一片小小的血窪。

那是太助。高行如此心想。

高行一接近過去,幼犬就以背部貼著水泥橋墩,儘可能想要遠離高行,皺著鼻頭露出潔白光滑的牙齒,以尖銳的聲音吠叫。這是太助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高行吠叫。即使很明顯已經嚇得快要失禁,卻沒有停止威嚇,喉嚨發出咕嚕嚕的聲昔,烏黑的雙眼射出凶光,展現出「這傢伙是誰」、「再接近就要咬你」的態度,努力鞭策嬌小如豆的身體,全心全力活在當下。

肯定沒錯,這是撿到太助時的場面。後來高行帶它前往獸醫院,但已經忘記當時如何安撫如此膽怯的它了。

繼續搜索模糊的記憶。經過高行拚命說服,還付出三年分的壓歲錢為代價,太助成為竹原家的一分子。然而即使怎麼教導,它依然連握手都不會,是一隻無可救藥的笨狗。膽小到被體型小很多的小型犬吠叫都會畏縮,卻很快就會對完全陌生的人搖尾巴,實在無法盡到看門狗的責任。明明晴天就會想要每天散步三次,雨天卻堅持不肯出門,就這樣每天吃飯、睡覺、散步,然後繼續吃飯睡覺。過了十幾年驕縱家犬生活的太助,在高行轉學進入學園都市的幾天後忽然死了。由於平常就很少吠叫,而且只要有空就會睡覺,所以好一陣子沒有人發現太助已經斷氣。因為過於突然,家人就只是廄到驚訝,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離家在外的高行更加沒有實際的感覺,甚至覺得即使是現在,回家時依然看得見那張獃獃的臉出來迎接。

對了,回想起來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當時太助拖著受傷的腳想逃跑,高行就這樣追著它跑,太助即使終於走不動也拚命掙扎不肯被抓,最後幾乎演變成打架場面,硬是把大助抓了起來。即使被踢被抓被咬,高行也毫不放棄。這種孩子氣的傲慢,自己已經不知道在何時失去了。

忽然間,太助已經不在的事實佔據內心一角,至今視而不見的後悔情緒大舉湧上心頭。沒能親眼送太助最後一程,令高行覺得是一件再也無法挽回的事情。

自己總是這樣,失去之後才察覺有多麼重要。

像這樣後悔著早知道當時該那麼做,早知道當時該那麼說。

內心有一股心酸、落寞的情緒。

夢境在這裡無聲無息中斷。

就像是打開電源開關,高行忽然清醒了。陌生的天花板被間接照明的淡淡光芒照亮,空氣隱約飄著甜膩的味道。自己正躺在一張純白的床上,好幾條管線把自己與床邊的機械連接在一起。右手邊有一扇拉上百葉窗的窗戶,現在時間似乎是深夜。

把自己所處的狀況掌握到這個程度時,左手邊傳來一個聲音。

「哎呀,已經醒了嗎?」

好不容易轉頭一看,身穿白袍的歐藍德窺視著這裡。白袍底下是印著「六根清凈」的T恤。

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是哪裡?雖然想詢問這些問題,喉嚨卻緊繃發不出聲音。裝在歐藍德左手的丹東小弟,把高行按在床上說:「保持安靜,不然會死的。」

「這裡是你常來的醫院。你還記得曾經旁觀龍的實驗吧?實驗悲慘失敗,失控的Neus在你肚子撞出一個洞逃離研究所,至今好像都還沒找到。」

丹東小弟呱呱大笑。「居然想把虛擬人格型AI移植到搭載神經網路的軀體,不愧是龍,這是連神都畏懼的行為。」

究竟哪方面是連神都畏懼的行為,高行無法釋懷。

丹東小弟湊到高行的鼻尖。

「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是一片血海,你也沒有呼吸了。要是克里斯不在場,現在的你肯定死了,記得道謝啊?」

「……我又沒求你。」

高行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

「也對。求我們救高行的並不是高行,要求你道謝不合邏輯。」

雖然想詢問這是什麼意思,但依然說不出話。

眼皮好沉重,意識極為模糊。

「麻醉還沒退,趁你再睡著之前,要和你協調一件事。」

歐藍德繼續說:「你發生了車禍,幸好只受到輕傷,不過因為有可能腦震蕩,所以住院觀察一周以防萬一。我們是這樣對校方與家長說的,再怎麼樣也不是因為被天才災難波及而在鬼門關晃了一圈。明白了吧?」

令郎肚子開了一個洞,不過天才醫生已經治好了,所以沒有大礙。如果以這種方式通知家長,父母有可能比兒子先一步震驚而死。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這個意外曝光,終究不可能不去追究八葉的責任。

「我認為你應該願意這麼說。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會安排在私底下處理掉這件事。」

明明剛來到這座學園都市,卻有辦法以這種強硬的方式處理事情。

這個人果然不是等閑之輩。

「一周應該就能出院,到時候我再過來。」

丹東小弟揮手示意。「高行晚安,bonne nuit。」

歐藍德深不可測的笑容,以及丹東小弟塑膠眼睛反射的光線,宛如殘影留在眼底。

隨著病房燈光消失,高行再度落入夢鄉。

(2019/06/17)

隔天下午,拆除連接身體的機械之後,總算有活著的感覺了。大概是歐藍德的安排,高行分配到的病房,位於與普通住院患者不同的大樓。除了護士會定期前來巡視,其他時間都很安靜。

雖然麻醉藥效已經全退,不過似乎失血過多,只要起身就會頭昏。由於內臟剛修復結束,所以從明天開始才能好好進食,這是唯一不太自由的部分,幾乎沒有剛結束大手術的感覺。熊醫生曾經來到病房一次,斥責高行究竟在搞什麼。仔細聽熊醫生的說法,高行似乎是被當成走在路上被無人公車撞傷住院。

「我在這間醫院服務十年了,你是第三個車禍送醫的傷患。而且居然是被那麼注重安全的公車撞,看來你當時真的是心不在焉。」

高行露出敷衍的笑容,私底下卻對歐藍德感到不滿。既然要隱瞞事實,難道就不能設定成比較像樣的狀況嗎?這肯定是故意的。

熊醫生離開之後,高行無事可做,躺在床上閑得發慌。試著把天花板的模樣想像成動物,或是在腦中複習考試範圍,不過很快就膩了。明天去附設購物中心買點打發時間的東西吧,今天還是早點就寢為妙。

高行如此心想並鑽回被窩時,有人輕敲病房的門。今天的檢查已經全部結束,距離熄燈時間還很早,而且到明天都處於謝絕會客的階段,應該不會有人前來探視。

在高行感到詫異的時候,門擅自打開了。

「喔、什麼嘛,明明醒著,好歹回應一聲吧。」

探頭進來的,是身穿淡桃色護士服的香澄小姐。雖然完全忘了,不過香澄小姐正在這間醫院打工。香澄小姐也知道高行住院的「表面理由」,所以果然被好好消遣了一頓。

「你啊,明明對別人關心到多管閑事的程度,卻太不注意自己的事情了。要是生活過得太隨便,你會出乎意料就沒命的。」

「就算過得嚴謹,該死的時候選是會死。何況只有香澄小姐沒資格對我這麼說。」

「喔:喔,真敢說啊,不愧是歷劫歸來的男人,給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哎,其實只是出車禍就是了!」

香澄小姐說完哈哈大笑,高行則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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