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版 轉自 千木咲音@輕之國度
(2019/04/08)
竹原高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後腦勺很痛。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宛如將既有的混沌毫無章法地搗亂,亂七八糟的室內。
多到高行一輩子也看不完的大量書籍,無從得知名稱與用途的詭異實驗器材,泡在福爾馬林里井然有序排列的內臟,從夕陽射入的窗外傳來的棒球社球員吆喝聲。
在凌亂至極的房間正中央,高行倒在散落的書本上,維持著烏龜四腳朝天的姿勢無法動彈。
理由很簡單,因為有個物體壓在身上。
該物體不到四十公斤。高行的體格有著男高中生的平均水平,而且直到不久之前都是田徑社選手,只要有這個心,想推開物體並非難事。
之所以無法動彈,並不只是因為重量的緣故。
「呵呵,看來嚇一跳了。」
這個物體——跨坐在高行身上的女學生,露出詭異的微笑。
「無法理解為何會被我這樣柔弱的少女輕易推倒。你的臉上是這麼寫的。」
不,你的行動才是最令我驚訝的事情。高行宛如置身事外般如此心想。
然而在這種狀況,他終究無法置身事外。
她的姿勢與其說是跨坐在高行身上,形容成依偎在高行胸前比較正確,兩人的身體面對面貼得緊緊的。名為竹原高行的這個人,至今沒有和家人以外的女性如此緊密貼近過,這是可以斷言的事實。
「這是叔父硬傳授給我的武術,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正所謂有備無患,不對,應該說過去學習的事物總會有發揮的一天。」
她滿足地頻頻點頭,秀髮隨著這個動作緩緩搖曳,女孩特有的香味,宛如甘霖灑落在高行的臉上。男生和女生的體味果然有所差異。
她再度凝視高行,以非常認真的表情說道:
「抱歉我的做法有點粗魯,不過男人靠毅力,女人靠膽量。既然要求到這種程度也得不到回應,我認為就只好強行推倒了。」
感受得到的不只是香味,還有她以全身體重壓上來,嬌弱柔軟得令人驚恐的肢體。其中以壓倒性重量感以及恐怖彈力自豪的部位,肯定就是胸前的雙峰了。體溫隔著薄薄的上衣移轉過來,不知道是否是故意的,她的膝蓋抵在高行雙腳之間。每當她開口說話,聲音就宛如直接撼動腦袋。女孩。緊密接觸。芳香。胸部。大腿。下體。桃色氣息。不純異性交遊——
腦袋快當機了。現狀輕易就突破高行能夠處理的極限。總之高行滿腦子拚命想逃,不經意四處飄移的視線與龍魚標本相對。宛如乒乓球的空洞雙眼,像是在同情高行的處境。
「我再說一次。」
這個聲音,將高行拉回現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得到氧氣猛然燃燒,體內的意志力宛如爆發般高漲。高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只能聆聽她的話語。
「我需要,你的協助。」
腦袋發出啾嚕啾嚕的聲音,前因後果完全對不上。
今天首度遇見的女孩,為什麼非得要熱烈追求自己到這種程度?
到頭來,為什麼會落得這種狀況?
操場傳來金屬球棒擊中球的清脆聲響,打破這股沉默。
打上半空中的靈魂小白球,在內心划出一道華麗的曲線,落入名為過去的看台上——這樣的光景在瞬間拂過腦海。
不過,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就是了。
總之試著回想看看吧。
(2018/12/22)
老面孔熊醫生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熊醫生正如其名,擁有一副行醫時應該完全沒用的魁梧體格,體毛也宛如棕刷般濃密,是一位骨科醫生。不過內在與外表相反,對待患者的態度十分溫和,是這間醫院受到男女老少喜愛的著名醫生。
而且醫術確實高明,因身為田徑選手的關係而大小傷不斷的高行,經常前來接受他的治療。然而熊醫生今天卻剛好不在,那位醫生應該不會疏於注意自己的健康才對。
代替熊醫生坐在診療室的人,與熊醫生大相徑庭,是身材宛如螳螂消瘦,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年輕醫生。
「我個人不太建議。」
螳螂宛如在復誦數字般,以平淡至極的語氣如此告知,這句宣告絲毫沒能傳入高行的心中。大概是以為高行沒聽到吧,螳螂重新說道:
「現在應該只會在運動後隱隱作痛,但要是太勉強自己,將來有可能連走路都很困難。以下下策來說也可以安裝人工關節,不過這樣會觸犯選手保護法,你將沒辦法參加田徑比賽,而且也無法斷言完全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
聽醫生說到這種程度,高行總算得以理解,並且回想起自己來到這裡的原因了。高行原本就有舊傷的右腳踝,發生某個意外而再度受傷,因此一大早就來到醫院接受診療。
螳螂在最後再度叮嚀:
「所以,我不建議你繼續練田徑。」
高行任憑今後的治療計畫左耳進右耳出,在離開診療室之後,宛如一具平衡感出問題的人偶,佇立在藥味刺鼻的醫院走廊。
「……傷腦筋。」
雖然輕聲說出這句話,但高行自己也不知道是對什麼事情傷腦筋。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無計可施吧。
忙碌來回的護士小姐,像是覺得他很礙事般看了他一眼。回過神來一看,想進入診療室的患者,已經在高行身後排成一列了。他連忙往旁邊讓路,還差點踢倒盆栽。總之回去吧,杵在這裡也無濟於事,繳交診療費和領取處方簽的程序,全部等到之後再補辦。經過櫃檯前面的時候,櫃檯阿姨說了一句制式問候:
——請保重。
聽起來極度諷刺。但高行當然知道阿姨不是故意的。
如果阿姨說的是「請節哀順變」,或許高行還笑得出來。
「好冷……」
自動門打開,來到醫院外頭後,一陣寒風橫掃而過。高行深深嘆了口氣,因而失去些許體溫,使得身體顫抖了起來。
他駝背縮起脖子,慢吞吞踏上歸途。
公元2018年,日南至,日短之至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日。
竹原高行十多年來的田徑人生落幕的日子。
這是高一冬季發生的事情。
(2019/04/08)
來不及趕上入學典禮的櫻花,到這個時候才繽紛綻放。
高行窩在棉被裡凝視枕邊的鬧鐘。指針走到六點就非得起床,進行各種準備並前往學校。這兩天的生活宛如窩在自己房間的狙擊兵,要是不出去透個氣,就沒辦法回歸社會了。而且即使不為了透氣,今天也非得前往學校辦一件事。不過,啊啊,真不想去。如此心想的高行在心中默禱「時間停止吧!」,但時針依然冰冷刻劃著時間,並且終於走到清晨六點。
高行在鬧鈴將響的前一刻按掉鬧鐘。明明是一個六百五十圓的劣質品,卻敢規定偉大人類的行動,這種行徑太傲慢了。高行暫時沉浸於這種小小的優越感,然後緩緩鑽出被窩,開始在依然冰冷的空氣中換衣服。
舍監瑠璃垣先生還沒起床。高行整理好服裝儀容之後,盡量靜悄悄離開了瑞穗庄,以不算輕盈的腳步,沿著通往高中部宿舍的坡道往上爬。
一眼就看得出是新生的兩個純真女學生,任憑今後將會逐漸修短的百褶裙飄揚,從高行身旁超越而去。
「嗯……還不錯……」
高行以像是看到閃耀事物的眼神,眺望著女學生的臀部。從緊實的程度來看,肯定有參加某個運動社團。既然是這個時間出門,再怎麼樣都不用擔心趕不及上課,但如果是要參加運動社團的晨練,大概就免不了遲到吧。想到短短几個月之前,自己也和她們一樣會沿著坡道往上跑,高行難免有所感慨。
背後又傳來一個充滿活力的腳步聲。才剛這麼心想,背部正中央就這麼被某人順勢撞了一下,突如其來的狀況令高行岔不過氣。這名襲擊者高聲問候道:
「早安!高行!」
皺眉轉身一看,灰冢露出潔白牙齒與耀眼笑容站在後方。
「怎麼啦,一大早就無精打採的?」
雖然一大早和無精打采應該沒有因果關係,但這種理所當然的反論對他不管用。就算真的這麼說,他肯定也會重重拍背,主張「正因為是一大早所以更要打起精神」。可惡的陽光王子。
「晨練怎麼了?會遲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