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真是的,太麻煩了……)

把皮革裝訂的《機關繪本》夾在腋下,在陰鬱的天空下,在灰塵飛舞的街道中漫步的文人,似乎在認真地思考著。

『這本《書》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說是不知不覺就被迫帶出來的,既然夏宰和雲木都知道了這本書,就不能隨意處理這本書。要是弄丟了這本書,而且被網上拍賣了,搞不好就會被退學。

如果事情真變成了那樣……

(會被母親殺掉的。)

與大小相比,這本書倒不是很重,但帶著多少有些麻煩。而且,把這麼大一本書露在外面帶著走,果然還是很引人注目的。

在電車裡一直被盯著看,於是文人就在便利店裡買了手提紙袋。剛買完就後悔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說,什麼都可能發生。

文人很想知道,能讓人陷入如此難堪局面的這本書,到底有多高的價值。如果這是本便宜的書,那就不可饒恕了。

所以。

文人坐過自家所在的站,在母親工作的出版社的所在站下車了。

這條街上有出版社,所以古書店也很多。一般來說,這條街道是與文人最無緣的街道。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文人是不會在這裡停下腳步的。但是,這裡有熟識的古書店。

文人並沒有賣過古書。

而且他也沒有可賣的書。

這家店的店主是一位年輕女性,目標是文人父親留下來的藏書。她好幾次到文人家裡,與文人母親喝酒。她是對珍本頗有研究的古書店店主。

她也許會知道這本書的價值——也就僅此而已。

在雨雲遍布的夜空下,文人在古老大樓之間的漫長道路上行走。

這簡直不能稱為路。

空調外機、啤酒空箱子之類的東西散落在地上。努力尋找,也只有恰好能通過的寬度。那家店就在路的前方。

也可以走大路去那家店,但是需要繞來繞去,非常麻煩,比走這條小路要多花三倍的時間。

那真是太浪費時間了。

也不是經常來這個地方——或者說,文人獨自來這裡的次數用一隻手的手指都能數出來,但從來不覺得走這條小路不方便。

直到剛才還是。

「——你。」

大約走了一半路程的時候,文人忽然被搭話,嚇了一跳。

與其說在這個地方被搭話,其實在文人絲毫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被搭話,這更讓文人吃驚。

這條路很窄。

而且路面沒有鋪過瀝青,泥土都露出來了,而且還有各種東西散落在地上。一般情況下,走在路上不可能不發出聲音。

但是,突然。

一個彪形大漢站在眼前。

是個外國人。

他的身高,讓文人感到自己就像變回小學生了一樣。至少有兩米高吧。他身穿白色的西服,腳著白色漆皮鞋,就連領帶和襯衫也是白色的。淡金色的頭髮,披在身後。

文人眯起了眼睛。

由於逆著汽車前燈的光線,無法看清對方的臉。光線就像從對方頭頂發出來的一樣,但文人還是看到了他嘴角的微笑。

看到笑意的瞬間,文人感到。

(糟了。)

這不是普通的微笑。這微笑讓文人想起了,狗、狼之類的動物在威嚇對手時,露出獠牙的神情。

大漢身體很寬,基本上把道路都堵住了。

「……那個……有什麼事嗎……?」

搶劫。

最先在腦海里浮現的就是這個詞語。

以前一直過著與類似的犯罪無緣的生活,不過似乎聽說同班同學遭遇過類似的事情。

不過,比起圖謀這類犯罪的人,眼前的人給人一種很有禮貌的感覺。

畢竟他對自己的稱呼很親切。

雖然只是文人的想像,但一般情況下,罪犯都會用「喂」來打招呼的吧?

也許他只是大樓里的居民。又或者是開餐飲店的,想問問要不要幫忙移開垃圾之類的,所以才來搭話。

如果真是那樣,這就是誤會了。

不管怎麼樣,都沒必要害怕。文人身子慢慢向後仰,以防萬一,還是先讓身體緊張起來吧。

之後,男子的表情更加猙獰。嘴唇很薄,幾乎看不見。文人把手伸進口袋,擺弄著短鉛筆,觀察著男子。

男子同樣也把一隻手伸到了口袋裡,無力地垂著的另一隻手上,則戴著白色手套。

而且——他同樣帶著一本大開本的《書》。

想到這條街道上有很多古書店,帶著書也沒什麼值得懷疑的,但總有些在意。

「……我們以前……沒有見過面吧?」

「是的,和你是第一次見。」

和你。

原來是在意他的說話方式。你。也就是說,只有家人、朋友,至少是見過面的熟人,才會這麼稱呼的吧。(註:陌生男子叫文人的時候,使用的第二人稱代詞是日文里的「君」,通常只有關係比較好的人,才會這樣稱呼。)

而且,文人從不知道,自己有著能讓素未謀面的人一眼就認出來的特徵。

自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學生,難道不是嗎?自己今天帶著一本書,是有些引人注目,不過……

(難道說,是雲木的熟人……?)

不對,她應該不知道文人會來這裡。說到底,來這裡的想法是離開學校之後才有的,當時還在圖書室里的她不可能知道。

那他到底是誰?

然後,男子從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正想說,既有正確的,也有不正確的。」

猜謎語嗎?

但是文人既沒有義務也沒有道理去理會這種事情。而且。

(總感覺,很噁心……)

不是熟人,也不是在搶劫,也感覺不像在問路。可以肯定的是,對方是有著明確目的才出現的,但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

不應該和他扯上關係——文人這樣想著,想要向後退。

「——那本書。」

男子發話了,文人大吃一驚,停下了腳步。

(怎麼回事?)

(這本書有什麼問題?)

看到文人極度吃驚的表情,一瞬間,男子的嘴角下彎,又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文人臉上一燙。

修行不夠——文人後悔得要死,但已經遲了。原本沒打算讓他看到這樣的表情,沒打算將自己的動搖寫在臉上。

「抱歉。」

男子說道。男子雖然這麼說,但是很明顯,他沒有一點相應的意思。

「哎呀,我希望你能把那本書讓給我。」

男子如此說道,接著又說。

「那本書是不小心從《圖書館》裡帶出來的。我知道它到了你的手中,於是就親自來找你交涉。事情就是這樣。」

「交涉?」

在原地不動——也無法動彈,文人在努力地虛張聲勢。

「你說話真奇怪呢。既然是不小心帶出來的,你只要說『還給我』不就好了嗎?為什麼要說『讓給我』呢?」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就輕鬆了。」

男子從口袋裡抽出手,把夾在腋下的書拿到胸前,另一隻手的食指,不斷地敲著合上的書本。

「很不巧,那傢伙似乎已經決定你就是新的擁有者。所以,如果你不親口對我說『讓給你』,這本書就不能成為我的所有物。我明明一直都在等待!」

男子發出了嗚咽聲。似乎在哭。男子臉朝著似乎會立刻下雨的天空。但是,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

也不像是用演技偽裝的。

能夠真切感受到他的悲傷。

雖說沒有眼淚,但不能說他不悲傷。只是。

(……那傢伙,指的是誰?)

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被決定為新的擁有者?所謂擁有者,擁有的對象指的都是物體吧?那稱呼為『那傢伙』豈不是很奇怪?)

得出結論——

(也許現在有點遲了,還是不要扯上關係比較好……)

文人露出了假笑。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現在有急事……」

「我也是。」

男子一下子把自己的書打開了。書頁之間出現某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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