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謀王 第四章 王子,遊說群起叛變的人民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八月十九日,身為羅丹國下一任國王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在王都受到人民歡迎。

斐茲拉爾德忍不住咂嘴。不過,因為就連這麼做都嫌浪費力氣,所以他只是在內心「嘖」了一聲。

那些分發給百姓的圖畫故事果然別有用意。

——為了煽動人民。

斐茲拉爾德的歸來,在羅丹的其他區域受到相當熱烈的歡迎。

然而,穿越通往王都的拱門之後,迎接他的則是這樣的景象。

這座拱門的後方,是為人民打造的一個廣場。現在,王都的人民聚集在這。

相當遺憾的是,他們並不是前來歡迎返回祖國的斐茲拉爾德。

因為,人民個個都手持武器,士兵們正忙著鎮壓群起暴動的他們。

這樣的現象只發生在王都內部——亦即煽動民心的那些傳單散布的場所。受到挑撥的王都人民將自身的不滿化為行動。

那些傳單上的圖畫故事,描繪出富人和窮人間的對比,亦可延伸成貴族和平民間的對比。對平民來說,貴族和王族都相同。既然如此,就該對這之中的頂點人物發泄心中的怒氣。

這個人物便是國王。然而,幕後指使者也很可能對人民灌輸了「斐茲拉爾德就是目標」這樣的觀念。

徹底被洗腦的人民,現在正聚集在這個廣場上。

儘管如此,這樣的人數可能還算少了。

如果他當初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而交代克斯泰亞的商人歐茲的那個要求有付諸實行的話。

雖然聽來諷刺,但肩膀上被箭矢射穿的傷口所傳來的刺痛感,反而讓斐茲拉爾德得以維持住清醒。

——他的視野因暈眩而搖晃不已,而且還不停地冒汗。然而,斐茲拉爾德並不清楚毒素已經侵蝕身體到何種程度了。他不禁後悔當初卡達利以動物進行實驗的時候,自己為何沒有在一旁仔細觀看。

記得路威斯之前有說過,這種怪病的癥狀好像就是發燒和暈眩?

斐茲拉爾德硬撐起身子騎著馬。他在之前的奇襲中失去了自己的愛馬,所以現在騎的是其他馬匹。儘管是一匹訓練有素的馬,但它似乎尚未習慣背上這位新騎師。斐茲拉爾德伸手摸了摸它因亢奮而豎起的耳朵。同時,他的汗珠也隨之滴落。

一滴。兩滴。

每個人開始發病的時間會因體質而各有不同,自己能撐到這裡,或許算是很不錯了吧。

「來了!他回來了!是王子!」

「——打倒他!就是斐茲拉爾德把戰爭中得來的財富藏起來了!」

民眾之中有人如此高喊。隨後,傳來的是「打倒他!打倒他!」的一連串吶喊聲。

斐茲拉爾德瞥見騎在馬背上,正試圖壓制住暴民的卡傑爾。然而,他的身影卻模模糊糊地增殖成三個。為了維持治安,卡傑爾恐怕也是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動用了軍隊吧。然而,和出面鎮壓的軍隊產生衝突之後,反而讓人民的抗爭意識更為高漲,而且變得愈來愈團結。

「——稍安勿躁!」

斐茲拉爾德拉開嗓子大喝一聲。這麼做的同時,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瞬間有股電流通過般發麻。他甩了甩頭,對身邊的一名士兵附耳交代了幾句,然後便獨自騎著馬進入廣場。

「所有士兵都暫時退下。」

聽到本國第二王子的命令,儘管不太願意,士兵們仍慢慢從人民面前退開。而由萊歐特一路率領,原本守在斐茲拉爾德後方的那些士兵亦同。人民也順勢跟著一鬨而散。人群微微散發出一種彷彿「只是過來湊一腳」的浮躁氣氛。實際上,確實也有這樣的人混在裡頭吧。沒有想太多,純粹基於好奇心而一起起鬨的人。

剛才退開的士兵原本打算再次上前鎮壓住民眾,但被斐茲拉爾德伸手阻止了。現在,他騎著馬繼續往前進。

在抵達和人民保持了一定距離的廣場中央後,斐茲拉爾德從馬背上下來。腳步不太穩的他倚著馬背站立,讓馬兒支撐住自身的重量。

看到自國的王子獨自走上前來,民眾開始議論紛紛,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疑惑。然而,在看到某個士兵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一張豪華的座椅,並將它放置在斐茲拉爾德面前之後,民眾的不解瞬間轉為憤怒。

「竟然還搬椅子過來,他是想在那裡就坐嗎?以為自己是誰啊……!」

這是故意在嘲弄我們嗎?人民這麼想著。

斐茲拉爾德忽略這些指責的聲音,一屁股坐在準備好的椅子上。然後用一隻手拿起同樣由士兵所準備的戴茲,大口地咬下。那是海格爾和許可狀一起拿給他的東西。在亞爾·克歐斯,以戴茲來招待外國人,或是送給他們當作伴手禮,據說是代表要對方「別再來了」的意思。這還真是有器量啊。

他感到喉嚨異常地乾渴。不過,要是拚命喝水來解渴,感覺自己可能會喝到漲破肚皮。所以,斐茲拉爾德選擇啃食戴茲,希望能藉此多少轉移一點注意力。

某個混在人群之中的孩童開始朝斐茲拉爾德扔小石頭。他連續丟了好幾顆,而其中一顆命中了。雖然威力比不上箭矢,但還是擦過了斐茲拉爾德的額頭。

「王子!」

面對動搖的士兵——尤其是在自己的視野中已增殖成四個,感覺隨時想要衝向這裡的拉格拉斯,斐茲拉爾德對他們示意「別過來」,然後撿起掉在地上的小石頭。雖然差點沒能順利撿起來,但斐茲拉爾德的動作相當緩慢,所以成功掩飾了過去。模糊的視野中,他發現那個孩童裸露在外的手腕上有著刺青圖樣。

「施展暴力就是你們的目的嗎?面對你們的熱烈歡迎,我感動到幾乎要流下眼淚了呢。」

聽到斐茲拉爾德開口,民眾們一下子鴉雀無聲。

一名膚色略深、看起來年約四十多歲的男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所謂的集團行動,其中必定會有一個領導者。他就是代表人嗎?斐茲拉爾德眯起雙眼觀察男子模糊的身影。他的手腕上——也有刺青。

——馬西人。

斐茲拉爾德細細觀察了聚集於此的民眾,裡頭似乎混著幾名馬西人。這原本應該是一場對王族心生不滿的人民所發起的叛亂,但主導者竟然是一名馬西人。

「王族對於我們的意見充耳不聞。我們只是想和平談判而已。」

「和平談判啊。」

斐茲拉爾德重重嘆了一口氣,汗珠再次從額頭上滑落。

「在亞爾·克歐斯已經談過了,回到羅丹還要再談,真是煩人啊。」

「竟然說煩人……!」

「首先,我想確認一件事。你們是在明白我是羅丹國第二王子的狀態之下,而發起這場暴動的嗎?」

「沒錯。你是出去參戰,然後回來的吧?」

「沒什麼戰好打的。你知道亞爾·克歐斯嗎?我是去那裡出席一場為了平定該國內亂而召開的會談。」

和這名男子對話的同時,斐茲拉爾德也持續思考著。散布那些圖畫故事的主謀究竟是誰?這也是馬西人一手策劃的嗎?不對,應該思考「馬西人為何要這麼做」才對嗎?

「……就算這樣,獨佔財富的一直都是王族。我們打贏了傑斯塔,也打贏了克斯泰亞啊!可是,我們的生活並沒有因此變得比較寬裕。」

這名馬西人代表彷彿自己就是代言人似地提出主張。

「你們對王族有所不滿嗎?」

「第一王子所過的生活未免奢華得太不像話了!」

人群之中傳來這樣的責難聲。

「若是這樣的話,我希望你們能夠直接去跟王兄抗議,而不是算到我頭上來呢。況且,王兄現在已經前往克斯泰亞赴任了,他可沒有在羅丹花天酒地的閑功夫呢。再說,你們的生活真的有那麼困苦嗎?一天吃不到三餐嗎?總是無法獲得溫飽嗎?治安又怎麼樣呢?有發生什麼駭人聽聞的事件嗎?」

「…………」

回應斐茲拉爾德的是一片沉默,也沒有傳來反駁。看來似乎並沒有那麼糟糕。

「唉,也罷。假設你們的日子真的過得很辛苦,辛苦到可能活不過今天了。」

說著,斐茲拉爾德再次咬下戴茲。可能活不過今天的,其實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如果命令士兵將參與這場暴動的所有民眾就地處死,就能馬上解決這個問題了。不過,斐茲拉爾德想儘可能避免這樣的做法。

要是做出在即位前虐殺國民的行為,這還得了嗎?即便有著正當理由,一旦這麼做,他虐殺百姓的事實就會傳遍整個羅丹。他可以想像雷米爾德派的成員趁機大肆宣傳這件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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