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丹歷一百三十年八月十三日,身為羅丹國下一任國王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踏上內亂之地。
「地理方面的問題,果然還是問當地人最快呢。」
聽到斐茲拉爾德的自言自語,騎馬與他並行的拉格拉斯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地出聲說:
「那個……王子……」
「怎麼?」
斐茲拉爾德眺望著愈演愈烈的戰況回應道。他們現在位於克爾納格附近的丘陵,這個場所並沒有被記載在斐茲拉爾德事前所準備的地圖上。
「在海格爾王子和亞修爾王子雙方軍隊激烈交戰的當下,您的突然來訪能讓他們暫時中止這場內亂——這點我雖然能理解,但身為關鍵的我軍卻……」
「這次的軍勢很龐大,所以行軍速度也會跟著減緩吧。雖然來到這裡之後氣溫就不同了,但在這種炎熱的季節,西側卻仍相當寒冷,這也是問題之一。那裡甚至有些地方積雪尚未融化。所以,大概要花上三倍的時間。」
儘管如此,實在也太慢了一些。
「我們名義上是來支援亞修爾,所以只要讓對方看到一定數量的援兵就好。」
「可是,如果先驅部隊只有這點人數……」
包括斐茲拉爾德和拉格拉斯在內,在這座丘陵上約有五十名騎著馬的士兵。另外雖然還有三十人左右,但他們並非戰力。
拉格拉斯轉頭望向無法被稱為戰力的那三十名成員。他們是斐茲拉爾德在亞爾·克歐斯國內僱用來的,每個人手上都捧著巨大而呈現彎曲造型的笛子。那是亞爾·克歐斯的一種民族樂器。
「……這些笛子有什麼意義嗎?」
「會發出很巨大的聲音啊。」
——倘若那是亞爾·克歐斯傳說中的神使之音色,就更不同凡響了。
「別被其他人看到你們的身影,知道嗎?」
斐茲拉爾德揮下原本舉著的一隻手。
同時,數十枝笛子開始發出聲音。片刻後,戰場上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察覺到笛聲之後——儘管那並非在演奏樂曲,只是斷斷續續地發出低音——比起戰局,這更吸引了亞爾·克歐斯士兵們的注意力。
「好,走吧。我抵達下方之後,如果看到我同樣舉起一隻手又放下,你們就慢慢降低笛子的音量,然後停止吹奏。」
對身後的演奏者下達這樣的指示後,斐茲拉爾德便帶著為數不多的士兵騎馬沖向戰場。
海格爾軍和亞修爾軍雙方現在完全被笛聲所俘虜。傳來怒罵士兵聲音的是海格爾陣營,而要求士兵仔細傾聽笛聲的則是亞修爾陣營。
「一群蠢材!別因為笛聲而分神!」
「可是,『上天的仲裁』再次出現了啊!」
「各位,稍安勿躁!仔細聽這陣笛聲!」
亞爾·克歐斯是足以和傑斯塔相提並論的歷史悠久之國。在這段漫長的歷史當中,亞爾·克歐斯當然曾經面臨過國家存亡的危機,也曾出現過一次像現在這樣,國土被劃分為東西兩方而互相廝殺的情況。據說在那場戰爭結束之後,亞爾·克歐斯失去了四分之一的國民。海格爾和亞修爾的這場戰役,難以避免地喚醒了人們記憶中的這段過去。
而過去那場戰爭,結束在一個相當特殊的情況下。
—一陣不可思議的聲音傳來,然後,戰場上出現了蒼天之神的使者,排解了大地之神的紛爭。至於所謂的大地之神,指的就是亞爾·克歐斯的王族。
日後,從第五任亞爾·克歐斯的國王開始,亞爾·克歐斯國王一律自認為「神」。這位第五任國王對於亞爾·克歐斯的發展有相當大的貢獻,或許也是他獲得「神」之稱號的原因之一。這是住在亞爾·克歐斯的每個人都知道的一段歷史。國王為了展現出自身的神聖,徹底灌輸了人民這樣的認知。
——不過,沒想到竟然會這麼有效啊。
「別落後了。」
「……是!」
愣愣地看著戰場上變化的拉格拉斯猛地回神。
斐茲拉爾德一行人沒有遭到攻擊,而是悠然地闖入戰場。在亞爾·克歐斯的士兵面前現身之後,他高高舉起自己的手,然後放下。
抵達戰場中央時,笛聲也剛好停止了。斐茲拉爾德一行人刻意不展現可用來證明部隊所屬的物品。
「我在此對亞修爾王子和海格爾王子宣布!」
他環顧四周。
然後繼續開口:
——我是前來仲裁兩人紛爭之人。
如同傳說一般。
羅丹歷一百三十年八月十三日,身為羅丹國下一任國王的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於野營地密會亞爾·克歐斯國第二王子亞修爾。
「我也贊成斐茲拉爾德殿下的意見。引起這樣的紛爭,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亞修爾王子的大帳棚內充斥著緊張的氣氛。裡頭一共有四名亞修爾的護衛及一名隨侍,斐茲拉爾德則是領著身為護衛的拉格拉斯,以及一名美少年隨侍踏入帳棚。在進入這裡之前,光是帶著兩名相貌出眾的人同行,便讓斐茲拉爾德飽受注目。儘管斐茲拉爾德已經表明了自己的身分,但重點在於他是做為一名「負責仲裁的使者」來到此地。
帳棚里,拉格拉斯守在入口的內側,隨侍則是在斐茲拉爾德的左後方待命。
為了提防包括斐茲拉爾德在內的外來三人組加害自己的君主,亞修爾陣營的成員緊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帳棚里沒有椅子,斐茲拉爾德和亞修爾兩人面對面地坐在絨毯上。這塊厚重的絨毯是亞爾·克歐斯的紡織品,想必是最高級的東西吧。其他人則是維持站姿。
斐茲拉爾德觀察起亞修爾後方的帳棚內部擺設。
這座搭在戰場上的帳篷,裡頭有著相當齊全的物資,最引人注目的是特地搬運來此並整齊排放在柜子里的書籍。應該是經過翻譯的手抄本吧,每本都是外國作者的著作。從書名看來,感覺多半是詩集或故事書。宛如是文官見習生的房間一般。
裡頭沒有看起來稱得上是武器的武器,也沒有任何會讓人感覺到血腥味的要素。這是從亞修爾本人身上也看得出來的特質。他身上只有部分的武裝,雙手也一如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十四歲少年那般柔軟,或許不怎麼熟悉劍術吧。不過,倘若在這裡對亞修爾拔刀相向,他身邊的護衛想必會馬上採取行動,可說是截周遭人物之長來彌補自身之短。
「可是……海格爾王兄會願意妥協嗎?」
亞修爾吐露出自身的不安。斐茲拉爾德現身之後,戰場上便瀰漫著一股無法繼續作戰的氣氛。畢竟在傳說里,戰場上的人們並沒有無視「蒼天使者」繼續廝殺。士兵們沒有繼續戰鬥的念頭,因此雙方都暫時撤兵,但海格爾仍是透過代理士兵捎來了「無聊透頂」的感想以示憤怒。
「我便是為此而來到這裡。」
斐茲拉爾德露出微笑。於是,亞修爾也回以宛如放下心中大石的微笑。這樣的他,跟斐茲拉爾德所聽聞的評價、傳聞,可說是完全一致。
「剛才您以那種方式現身在戰場,雖令我相當驚訝……不過,斐茲拉爾德殿下,您有聽到那個聲音嗎?不同於告知戰況的笛聲,而是更為低沉的——」
「是的。那陣笛聲有如從後方推了一把,讓我踏上戰場。我感覺自己彷彿受到笛聲指引。」
「那麼,或許您就是被上天選為擔任使者的人了。」
「倘若真是如此——雖然我不知道民間是如何評價我的,不過,我也和您一樣不喜歡與人鬥爭。或許這就是我被選中的理由吧?戰爭必定會使可貴的生命消逝。生命是不分貴賤的。如果亞爾·克歐斯的內亂遲遲無法結束,只會讓消逝的生命持續增加。」
「是的,一點也沒錯。無論是王族、貴族或平民的性命,都沒有貴賤之分。為此,我希望成為國王。」
亞修爾帶著下定決心的清澈眼神如此宣言。
「我這麼說,希望不會讓您感到不快。雖然我沒有其他意思……不過,亞修爾王子,您認為海格爾王子不適合成為國王嗎?」
「……就算王兄繼承了王位,亞爾·克歐斯也不會改變。我想要改變現在的亞爾·克歐斯。我想打造出一個沒有戰爭的國家、讓所有人民都能夠露出笑容的和平國度。這是以自身為榮的王族應盡的義務。」
「這真是讓我佩服不已。我聽說,您曾經買下一大批奴隸,將他們從水深火熱的生活之中拯救出來,這也是推動國家改革的方式之一嗎?」
「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我國……亞爾·克歐斯有著奴隸制度。您知道他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嗎?簡直令人無法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