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王子,騙了敵國將領

羅丹歷一百二十九年十月四日,羅丹第二王子斐茲拉爾德密會克斯泰亞國將軍吉格拉諾。

以「忠義」為行動原則的人,通常很難籠絡。斐茲拉爾德也明白這個任務絕對不簡單。他原本以長期戰的心態來面對,但似乎有些悠哉過頭了。

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必須做個了斷——他究竟能瓦解對方的心防到何種程度呢?

斐茲拉爾德啜了一口使用克斯泰亞產的茶葉所沖泡的香草茶,潤濕自己的口腔。

真難喝。

這種茶帶有一股辛辣味。聽說克斯泰亞人一天要喝五次這種茶。他們為什麼能享受這種帶有特殊口味的茶飲,實在讓斐茲拉爾德無法理解。或許跟氣候有關吧?

克斯泰亞終年氣候都相當寒冷。能夠輕鬆沖泡飲用,又能透過辛辣味提升體溫的香草茶,便成了人們的必備品。但這種飲料實在不怎麼適合雖位於邊境地帶,但氣候溫暖的羅丹,也因此讓斐茲拉爾德感覺難以入喉。

「——聽說您和傑斯塔的公主殿下訂婚了。被軟禁的我也對這個消息略有耳聞。請容我在此向您道賀。」

朝年紀比自己小几十歲的斐茲拉爾德恭謙地低頭致意的,是一名年逾壯年的男子。

儘管有權享受最高級的待遇,他仍穿著一身簡素的白色衣物。斐茲拉爾德曾提議要替他準備和身分相符的服裝,但都被婉拒了。男子的言行舉止,無一不謹守著「俘虜」的本分。

不過,即便過著俘虜的生活,也不見他的體能出現衰退的跡象。據說這名男子每天都會做最低限度的運動。為了在某天被遣返回國之後,隨即便能踏上戰場發揮實力——這番行為或許是他內心意志的顯現吧。

吉格拉諾沒有亂了方寸,只是平靜地過著每一天。被派遣到他身邊的下人,雖然一開始對吉格拉諾抱持高度警戒,但現在則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

他同時很擅長凝聚人心。不愧是除了自國以外,在周邊國家也極富好評的一位將軍。儘管斐茲拉爾德當初是從自己的部下裡頭挑出個性最差的一人去照料吉格拉諾,但這名部下卻也完全被他懷柔了。就連桌上的香草茶,都是這名下人主動請求斐茲拉爾德,表示「希望能讓吉格拉諾將軍重溫故鄉的滋味」。

吉格拉諾本人雖然沒有說什麼,但看得出來他相當享受這種香草茶。斐茲拉爾德每個月都會來拜訪他幾次,同時也和他一同品茶。

不管怎麼說服自己的味蕾,都只能得出「很難喝」的感想——這不知道是斐茲拉爾德第十幾次品嘗這種茶的滋味了。

「謝謝你的祝福。那你呢?目前的生活有什麼不便之處嗎?將軍。如果有需要的東西,我會設法替你湊齊。你已經在這裡過了五個月以上的俘虜生活,想必很懷念祖國吧?」

但吉格拉諾的回應仍相當謙遜。

「我現在的生活已經過於優渥了,斐茲拉爾德殿下。我所享有的食衣住都相當高級,再沒什麼好奢求的了。從我個人的經驗來看,您所賜予的寬大待遇是極為特殊的例子。沒想到會有人如此用心照顧敵國的將領呢。」

「我只是想讓你過著與身分相符的生活罷了。我是個相當重視禮節的人,更別提對象是吉格拉諾將軍,儘管是敵人,也不能對你做出無禮之舉。我希望能對你表達敬意。」

倘若對方是在沙場上光榮戰死,那倒還好,要是將他俘虜回來再殘忍地殺害,反而有可能讓克斯泰亞的士氣更加高昂。優秀指揮官之死——對克斯泰亞來說,想透過這種方式重挫他們的士氣,只會招來反效果。斐茲拉爾德想儘可能避免敵方發揮窮鼠嚙貓的團結力,而對克斯泰亞來說,吉格拉諾正有著這般影響力。

「不過,羅丹王或是您的王兄應該希望將我處刑吧?」

「怎麼會呢。我們現在正在和克斯泰亞交涉,要求他們以贖金將你贖回去。要是殺了你,這場談判就無法成立了,還會讓我國沐浴在『野蠻的邊境國家』這種譴責聲浪之下。」

更何況,斐茲拉爾德還有著個人的打算。所以,他以自己是「將戰爭導向勝利的將領」為由,將處置俘虜的相關權力從父王那裡搶了過來。

——我豈能讓這些努力都白費呢。

「我似乎應該感謝您才是。」

「感謝?這麼說聽起來很奇怪呢。在幾個月之前,戰場上的我們都還是彼此的敵人。儘管締結協約後戰爭看似結束了,但火種其實還潛伏著。至今,我們互為敵人一事仍沒有任何改變。」

「當初,您可以在戰場上殺了我,但卻選擇讓我活下來成為俘虜。此外,您還不顧現任羅丹王的反對,讓我延命至今。」

「既然在先前的戰役中被基爾伯特王子逃掉了,比起殺害像你這麼優秀的人,將你俘虜回來,再向克斯泰亞要求贖金,才是更明智的做法。戰爭相當耗費金錢,總得設法填補。無論如何,克斯泰亞應該都希望能讓你平安歸國,所以金額理應不是問題。」

無論開出的是否為天價——羅丹向克斯泰亞要求的金額,高達一般贖金的三倍之多。對戰敗後已失去一半的領土,導致國力大幅衰減的克斯泰亞而言,這樣的金額可說讓他們損失慘重。

如果付這筆錢,就能讓堪稱自國顏面的將軍歸來。但不付的話——

「不過……距離最終期限只剩下四天了,交易卻還沒成立。」

斐茲拉爾德晃了晃裝有透明紅褐色液體的陶杯,望向杯里的水面。隨後,他將香草茶放回桌上,看向吉格拉諾。

對方和自己的父王是同年代的人。儘管散發出來的氣質相異,但仍帶有一股威嚴感。在吉格拉諾眼中,自己想必只是個毛頭小子而已吧。這種漫長歲月的歷練,是連斐茲拉爾德都無法於朝夕間獲得的。

「交易無法成立……這倒是我們的誤判。吉格拉諾將軍。對此種現況,你有什麼看法?」

「國家沒有義務拯救我這種人,會捨棄我也是理所當然的決定。而我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吉格拉諾的表情沒有出現絲毫動搖。

——這可不成。要是不讓你心生動搖,我會很困擾啊。

「你的意思是,自己就算被處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嗎?要是克斯泰亞付不出贖金,我鄭重接待你的理由也會跟著消失啊。」

「倘若如此,也是命運的安排吧。克斯泰亞的國勢可不能為了我這種人繼續失衡。」

該怎麼做,才能讓吉格拉諾宛如止水般平靜的內心出現波紋?

「你可不只是『這種人』而已啊。這並不是吉格拉諾將軍這般人物該用的自謙語。」

雖然還無法掌握確切證據,但斐茲拉爾德建立了幾種假設。他開始試圖從中找出能動搖吉格拉諾的說法。

「……你擁有著聰明才智。先前那場戰役中我軍之所以能獲勝,可說是各方面要素配合的結果。倘若是純粹的實力較量,我軍絕對會敗下陣來。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這番話的意思吧?」

這並不是斐茲拉爾德自謙,他很明白實際情況便是如此。那一仗可說贏得相當驚險,讓他差點想祭出那個最糟糕的手段了。

「…………」

「如果不希望克斯泰亞失衡,一開始便應該指派由你擔任總指揮官,而不是基爾伯特王子。然而,你卻只能屈就輔佐官的職務。輔佐官能採取的行動相當有限,這正是克斯泰亞戰敗的原因。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基爾伯特王子並沒有擔任領導人的資質,所以他才會被高利貸商人反將一軍。而——這讓我的心中產生了一個疑問。」

為何吉格拉諾會將整場戰爭交給基爾伯特負責?他在撤退戰中讓基爾伯特順利逃走的手段相當出色。這樣的他,應該活躍於更前線才是。

雖不曾和基爾伯特見過面,但斐茲拉爾德也透過傳聞對他的為人略知一二。

相當自我中心、不會真心接受部下諫言。對於吉格拉諾的忠告,他究竟聽進了幾分呢?更何況,指揮官握有總指揮權,所以也沒有必要去傾聽部下的意見。基爾伯特擁有能夠隨心所欲行動的實權。

倘若擔任指揮官的人是吉格拉諾,基爾伯特便成了他的部下。後者雖貴為一名王子,卻也不得不服從前者的指示。即便是基爾伯特,想必也會遵守戰場的上下關係吧。

吉格拉諾應該也很清楚才是。

將指揮權交給基爾伯特所伴隨的危險性。

如果想要確保克斯泰亞軍的勝利,就不應該將基爾伯特放在全軍的最高位置,就算戰況對克斯泰亞再怎麼有利也一樣。

「關於你退居其二而參戰一事——我假設了幾種理由。你能聽聽看嗎?」

「我是一名俘虜,無法違逆您的要求。只是聽聽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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