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帝都鯉物語 第一幕 奴良組討伐覺悟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Alphielia

錄入:Lafrente

屋子裡持續傳來激烈的打鬥聲。

那是刀劍相接、紙門與防雨板被打壞的聲音,再加上怒吼聲與凌亂的腳步聲,整棟房子充滿著殺氣與妖氣。這場戰鬥是妖怪之間的打鬥。

奴良組攻擊了一棟位於江戶郊外、被樹叢圍繞某組織的宅邸。這也就是所謂的捍衛地盤。

率領奴良組的當然是大頭領滑瓢,主要的幹部也參與了這次行動。

遭到攻擊的是某個新興組織,這群傢伙完全沒有先打招呼就在奴良組的地盤開設賭場,還搶奪奴良組照顧的土地神的「畏」。

儘管奴良組再三告誡對方不要侵犯地盤,不過對方充耳未聞,行為還變本加厲,不只成天譫騙他人,甚至還把人打到重傷。

忍耐到此為止,大頭領今晚決定行動。他帶領著百鬼夜行闖進敵人的屋子。

他知道敵人的「畏」根本不值得一曬,這只是一群愚蠢的妖怪成群結黨、虛張聲勢想反抗奴良組罷了。戰鬥情勢單方面倒向奴良組。

大頭領一腳踢飛拿著短刀攻過來的小妖怪,然後從緣廊走下庭院。這次的打鬥並非為了消滅對方勢力,只要讓對方的組長見識到奴良組的威勢就算結束了。

他看見敵方組長驚慌地逃到庭院去。雖然這種時候只要立刻給對方最後一擊就好,但因為手下的妖怪們全都涌了過來,使他沒時間打倒對方。

可不能讓敵方組長逃出屋子。為了不讓這種事發生,大頭領在房屋周圍配置了組員,還在空中安排了好幾隻負責監視的妖怪。

前方數間遠(間為長度單位,一間約一點八公尺)有一座聳立在黑暗深處的石燈籠,當他將視線看往石燈籠時,卻感覺背後有了敵人的氣息。

就在大頭領回頭打算揮下長刀的瞬間,一目入道從旁邊踏過來砍殺了那傢伙。敵方小妖怪只發出短暫的痛苦聲音,就這樣倒在庭院里。

「大頭領,您可不能發獃啊。」

一目叼著煙管露出笑容。

「呃,我並沒有發獃啦……」

大頭領苦笑著說。

即使一目沒有從旁邊出來砍殺敵人,他的長刀也來得及制服對方。雖然他知道這點,但敵人意外地近在咫尺確實令他嚇了一跳。

——我實在是有點太過自大了……

他心想,自己讓敵人靠得太近了。

後來,敵方組長躲在庭院池塘里的時候被河童發現,一下子就被逮住了。趴跪在大頭領面前的組長,原本就並未擁有貫徹妖怪俠義的決心吧?他解散了自己的組,還哭著發誓再也不會踏進奴良組的地盤。

解決勢力範圍遭入侵一事返家的時候,大頭領騎在飛天大蛇上,腦中依舊思考著被敵人近逼的那一瞬間。

當時他將注意力集中在尋找敵方組長,所以沒有即時察覺背後的氣息。儘管發生的狀況僅止於此,但這件事卻如同細小魚刺梗在喉嚨里,讓他不停思索。

——這也表示我已經老了。

他心裡不禁湧出這個念頭。

妖怪的衰老與人類衰老的發展方式不同。有的妖怪即便過了五百年、一千年,容貌依舊不會改變;甚至有的妖怪活了這麼長久的時間以後,智慧與體力等能力還會增加。

大頭領滑瓢原本也是這種妖怪,可是,這種狀態在某個時刻宣告終結。

某個時刻,指的就是在大坂城天守閣被妖狐吃掉肝臟的那一刻。他的身體並非從那一瞬間起變得像人類一樣會老化,然而,衰老的死神確實揪住了他的衣袖。

三天前,大頭領在雜亂的鬍子當中發現一根白鬍須。將它拔掉之後,他偶爾會記起那根白鬍須,心想會不會再長出來。

——仔細想想,他也已經十歲了啊……

鯉伴這個寶物誕生在世上已經十年。半妖兒子一如父母的預料,是個很頑皮的孩子。

幹部當中也有妖怪半開玩笑地喚鯉伴為「第二代、第二代」,雖然大頭領有時也會順勢配合他們,但這種時候,妻子瓔姬一定會露出嚴肅的表情——

「鯉伴還只有十歲而已喔。」

——並這樣責怪他。

當然,現在還太早。鯉伴還沒有學到俠義妖怪的行事風範與覺悟,但是,鯉伴正式被稱為「第二代」的日子一定會來臨,而非像現在一樣有半開玩笑的意味。

一想到那個時刻,大頭領的嘴角就自然地上揚。他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才有想卸下責任引退這種想法,這只是一份純粹的喜悅。

世上所有父母都會為了孩子的成長感到高興。關於這一點,無論人類或妖怪都相同。

鯉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鴉天狗的聲音便瞬時停止。

晴天狗刻意清了清喉嚨之後,以銳利的視線看向鯉伴。鴉天狗正在朗讀『論語』,然而卻被觸伴大剌剌的呵欠聲給打斷。

「鯉伴少爺,您若不專心聽的話,我會很困擾的,等一下要請您朗讀相同的文章喔。」

「我知道啦。鴉天狗。」

鯉伴嘟起嘴。

這裡是奴良組大宅中的一間房間。十歲的鯉伴正與鴉天狗面對面坐在一張小桌子前。

這裡同樣也在進行著街上私塾里教導的課程,讀、寫、算術與朗讀古典文學等學習科目的內容都會教給鯉伴。

可是對鯉伴來說,每三天一次的上課時間實在很痛苦。這裡的學生只有鯉伴一人,不像街上的私塾里有許多學生,要是蹺課馬上就會被發現,況且一對一教學實在讓他喘不過氣。

「鴉天狗啊,今天就上到這裡啦,我已經學很多了耶。」

鯉伴一如往常用手撐著臉頰說道。

「學很多?鯉伴少爺,您在說笑吧?今天連一半都還沒上完喔!等一下我還要請您聽寫漢字。」

「還要練聽寫~~?唉喲,我會死掉的啦~~」

「妖怪不會這麼簡單就死掉的。」

鴉天狗每一句回答聼起來都令人有點不高興。

要是科目能再有趣一點,那我也會專心聽課啊——鯉伴心裡常常這麼想。

比如說,教導交杯時的正確規矩、出門干架的事前準備,或者有效率使用「畏」的方法等內容就好了。如果能教他這些事情,那就算要他忍耐著別打呵欠、不用手撐著臉,他也願意乖乖聽課……

實際上,他也曾經對鴉天狗說過自己的希望,可是……

「這些事情以後會慢慢教您。」

這就是鴉天狗的答案。

「關於妖怪的俠義,您確實有許多地方必須學習。交杯與外出打架時的注意事項之類的事情,鯉伴少爺您當然也得知道,不過……」

現在您要學的是這個。鴉天狗舉起課本。

「您現在要懂的是學問。鯉伴少爺,具備最低限度的知識對您來說有益無害喔。」

要學習與一般孩童相等程度的知識,這也是母親瓔姬的教育方針。雖然並非要成為學者或老師,但是理解街上的孩子們在長大成人的過程里都學了些什麼,這也是有其意義的。母親這麼說過,鴉天狗也同意這項意見,所以才會由他來教導鯉伴學問。

但就算加上這個理由,念書的時間依舊十分無趣。鯉伴似乎很受不了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雖然鴉天狗表示上課時間只不過是一刻(約兩個小時),但就是這段學習的時間讓他覺得道一刻如同阿鼻地獄。

「好了,我們繼續吧。」

鴉天狗又開始讀什麼『論語』了。搞不懂意義、如經文般的詞語流進鯉伴耳里。儘管鴉天狗說就算不懂意思也沒關係,只要用耳朵傾聽、念出聲音,這樣自然就能理解其意義,但鯉伴總覺得被矇騙了。雖然他又想打呵欠,不過強迫自己忍了下來。

他真的很想去外面玩。就在剛才,他聽見八刻(約下午兩點)的鐘響了。說到八刻,就是惣之助差不多快結束練習的時間。

一想到惣之助,鯉伴終於按捺不住想玩耍的心情。

——今天已經夠了吧?

鯉伴想到這裡在心裡吐了個舌頭,接著理所當然地站起來,將還在認真講課的鴉天狗拋在腦後地離開這間房間。

「啊,鯉伴少爺,您又使出那招了嗎!」

等鴉天狗終於發現鯉伴不見並大叫的聲音傳來時,他已經迅速穿過大宅的門口了。

滑瓢的本領就是能隨意進入他人家中,想溜出家門的時候當然也能用上這一招。

林田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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