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持續勃起 第五章 坐立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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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作家岩村義雄在圖書館的閱覽室中,發現一本有著「確認行為習慣化」字眼的精神醫學書籍,他不自覺地說道:「就是這個。」接著站起身。

周圍的學生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全都把視線集中在他身上。義雄回過神來,面紅耳赤地輕輕咳嗽了一下。在微微深呼吸之後,他把注意力再度集中在書上。

那是一個名為「強迫精神症」的項目陳述。

「愚蠢的想法一直違抗自己的意志,不斷地浮現在腦海中,雖然想要停止這種想法,但卻無法抑制自己的心念。」

這根本就是在指他嘛。

「確認行為習慣化,因而成為社會生活的障礙。」

這分明就是自己最近日常生活的寫照。

他的額頭滲出了汗水,心跳也變得急促。雖然他也覺得不正常,但是會被冠上這種病名,讓他膽怯了起來。感覺上好像是對他的一種宣告。

會開始注意到自己有沒有確實熄掉煙頭的火,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開始。

當他走出自宅兼工作室的公寓時,義雄的腦中浮現出一個疑問:煙確實熄掉了嗎?

他一邊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里,體內一邊湧出一股無法形容的不安感。他再次回到書房,確認書桌上的煙灰缸,已經完全熄滅了。當他再度離開屋子的時候,

懷疑的念頭又鑽進了他的腦中。

書桌上的書籍堆積如山,如果發生什麼萬一,一定會立刻到處延燒。

義雄再次回到書房,確認火頭到底有沒有熄滅。這次他把煙灰缸移到水龍頭下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泡在水裡面。但是當他再次走到大門口時,不安的感覺

又涌了上來。或許尚未熄滅的煙頭從煙灰缸里掉出來,跑到書本下面去了。搞不好火種會從書籍散落一地的書房某處冒出來。

一想到這裡,焦慮的感覺把他的整個腦袋佔據,每次出門都要花掉他許多時間,於是他開始決定出門前三十分鐘不要抽煙。

但是這麼做並沒有效果,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要是香煙的火種被吹落下來,飄在坐墊之類的東西上面,可能要幾個小時之後才會起火。

一想到這裡,他興起了好好整理書房的念頭。因為書籍到處散落,煙頭很可能鑽進某個角落裡。

不過他並沒有長時間地維持下去,三十三歲單身的他,私生活是十分懶散的。他的認真全部發揮在工作上。要一個連垃圾都懶得倒的男人每天打掃,這根本

是一種奢求。

每次義雄要出門之前,到底有沒有確實熄滅煙頭的想法就會讓他分神,往往都要折返屋子五六次。看著已經浸泡在水裡的煙灰缸,他會自言自語地說:「或

許某個地方還是有起火的可能。」每次走出大門就會產生令他無法忍受的不安感。

就在上個禮拜,他甚至連飛機都沒搭到。

那天他決定不要抽煙,而事實上他也的確做到了。可是昨晚抽完的煙頭已經封在垃圾袋裡面了,那些煙頭並沒有用水泡過。

所以當他出門之後,他開始胡思亂想。那個垃圾袋裡面會不會有火種在悶燒?這個念頭浮現在他腦海中之後,他就一直往最壞的方向思考,這使得他坐立難

安。他在前往機場的單軌列車中,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感覺。

只要在最近的車站換車回去就好了。當然,在他回去之後,看到的只是空無一人的屋子。

義雄無法專註在工作上面,他也因為察覺到自己的異常而感到害怕,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都很奇怪,自己的行為已經無法控制了。

雖然他嘗試戒煙好幾次,但是還是行不通。一天四十根,已經抽了十五年,他的煙癮實在太大了。而且戒煙並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不合常理的舉動才是問

題所在。

義雄依照職業上的習慣,開始調查自己的病症,他翻閱了圖書館中堆積如山的醫學書籍。最後他找到強迫精神症這個病名,癥狀是確認行為的習慣化。

既然如此,解決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到醫院去接受治療。

之所以會選擇那家醫院,是因為它就位於他經常搭乘的私鐵沿線,那棟潔凈的大樓,讓他產生了好感。

看著「伊良部綜合醫院」那面巨大的看板,他心想,既然是綜合醫院,應該有精神科吧,於是他走進了醫院的大門。這裡確實有精神科,但為什麼會位於地

下室呢?

他敲了敲門,裡面傳出了一聲:「歡迎光臨!」那個聲音彷彿像是旅館內的應門聲一般。義雄打開門,進入了診療室,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坐在單人沙

發上,滿臉堆笑地迎接他。

「我們先來打一針吧。」那個中年男子張開雙臂,稍稍站起身來。

「啊?」義雄下意識地伸長了脖子,皺起了眉頭。

「最近這陣子,上面那些傢伙都不分配病人過來,我們已經有兩個禮拜沒幫人打針了。」肥胖的醫生把鼻孔撐得大大的。「內科那些傢伙員是死腦筋,我明

明交代過,叫他們碰到感冒的人都騙他們是心身症嘛!」

義雄不禁愣在原地。這傢伙是怎麼回事?他看到醫生的自衣上有塊名牌,上面寫著「醫學博士伊良部」。

「麻由美,今天要做血管注射哦!拿最粗的那支。」

他說完之後,從隔簾的另一端出現了一位略顯豐滿的年輕護士。她的態度看起來相當冶漠,懶洋洋地搔著脖子。

「真是太讓人高興了!我原本還在想,要是這禮拜沒有病人的話,我可要到上野公園去僱用伊朗人了呢。」

那個叫伊良部的醫生一個人在一旁碎碎念,義雄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在片刻的準備之後,義雄的左臂靜脈已經被一支手電筒粗細的針刺了下去。

伊良部似乎很專註地看著針頭刺進皮膚的樣子,他整張臉都漲紅了,鼻孔也跟著一掀一合的……

「痛痛痛痛!」義雄不由得叫了出來,那麼粗的針筒注射起來真的很痛。

他看著護士,護士一臉冰霜地嚼著口香糖,白色的裙子開了高叉,露出了光滑美好的大腿。

這裡是……醫院嗎?他突然出現一種非現實的感覺。

「你要每天來就診,」伊良部神情丕變地說道:「診療費我會算你便宜的。」

他根本無言以對。連脖子都很難找到的伊良部,看起來真的很像一頭海獅。

「你說你是強迫精神症,挂號的時候就已經自行做過預備診療了。」

「啊,是的。」他終於可以回話了。

「這很難得哦,居然會有人先幫自己診斷的。」

「是……這樣嗎?」

「一般來說,會到精神科就診的人,都已經陷入恐慌之中,平均三個人就有一個忘了穿褲子。」伊良部一邊說著,一邊跳著。「一、二,一、二!」他開始

在診療室正中央跳著類似收音機體操的舞蹈。

「你說你是報導作家?」伊良部下巴的肉團劇烈地抖動著。「這麼說來,你已經確實調查過自己的事羅?」

「嗯,是的,我的工作就是調查嘛。」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要怎麼治療羅?唔唔!」他還繼續跳著收音機體操,手插在腰上反覆轉身。

「這個,醫生。你能不能坐下來說?」

「啊,這樣哦?抱歉、抱歉。好久沒幫人打針了,打完之後身體都變輕盈了。哇哈哈。」

伊良部終於面對義雄好好坐下,還把病歷表當搖扇一樣扇著風。

這家醫院真的沒問題嗎?義雄心中出現了一絲不安。不過,既來之則安之。

義雄重新調整了一下心情,對伊良部說明截至目前以來的狀況。表達就是他的生財工具,他理出大綱、選擇字彙、有條有理地訴說了自己的癥狀,連他自己

也覺得說的非常好。

「岩村先生,你好厲害哦。」伊良部顯得相當感動。「居然會有人清楚自己已經瘋了呢,真難得。」

「醫生,你怎麼說我瘋了……」這種說法讓他感到生氣。「我只是想找人做專業諮商而已。」

根據醫療書籍,想要對不安精神症進行藥物治療是很困難的,接受專門醫生的精神療法是比較普遍的做法。

「咦?專業諮商?」伊良部皺起了鼻頭,有點不悅地說道。「這麼做沒有效啦。」

「沒效?」

「那些諮商只不過是問問你的生活作息怎麼樣、性格怎麼樣而已。而生活作息和性格並不會把你醫好,所以問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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