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天她第一次搭乘「顧書記」的專車回家,又得單獨和「顧書記」同在後排就座,她是忐忑的.不安的。她怕真會鬧出啥特別的不愉快來,那一向以來就讓她感到錯綜複雜難以把握的「高大形象」崩潰於一旦,是她萬萬不願它發生的事。但又不願在這短暫的時刻中,啥事也不發生=如果這個「刨造過一個地區的開拓史」和「改變過某個地區歷史走向」的人.一路上只是稀鬆平常地跟自己打幾聲哈哈,而後就無事人一樣,把自己當一件東西那樣送到家門口,應付差事似的敲敲車窗玻璃告個別.那也是自己萬萬不願它發生的事。
那麼,你究竟願意他怎麼對待你?
不知道。
上車的時候,她的確有點心慌:
今兒個慌啥呢?
車剛啟動的那一陣子,這位年輕的書記大人似乎沒去在意自己身旁還坐著一位客人,而且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客人。他完全放鬆下自己,臉上也卸去了剛才在眾人面前必須要有的微笑,顯得略有些疲乏,半閉著眼.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車裡當然不會開燈。兩人就這麼在黑暗中默默地坐著。那一對刻,曹楠還真有些尷尬和不快。後來,突然聽到書記大人說了這麼一句話:「你能不能把你的手包放到座位上?人也放鬆一點。這裡沒人要搶你的這個包。」慌慌的一瞥之間,她看到,他說這話時,眼睛仍半閉著,人仍仰靠在柔軟的車座靠背上,甚至連頭都沒有向她這邊轉過來一點。
經他這麼一說,她才發覺,自己上車後.一直非常緊張地靠車門那邊坐著,而且一直把小皮包緊緊地摟抱在懷裡。她臉一紅,趕緊把包「扔」下。這一「扔」,不料用力過大,包滾到了地上,滾到了顧書記的腳下。因為它緊挨著顧書記的腳,讓她覺得不便立馬彎腰去撿,正在無比尷尬和再三遲疑之際,顧書記卻已經把包給她撿了起來,同時也沒忽略了幫著抹去包上那點根本也不存在的灰塵。
「謝謝……」接過包時,她再一次漲紅了臉。書記而後就詢問了些有關她家常生活的問題,比如,「你住在那兒多久了?…『那是誰的房子?」「那兒每月租金多少?」「有沒有拆遷的可能?…『你家裡有下崗的嗎?」「每月除了那點死工資外,省文化系統還能給你們一點額外的補貼嗎?」聽曹楠回答這些問題時,眼睛雖然不再是半閉著的了,但還是不看著曹楠,只是偶爾地會回過頭來深深地打量一下曹楠;只是在問到「最近社會上流傳些啥新的順口溜和政治笑話」時,他完全把身子轉了過來,不僅聚精會神,而且饒有興味地看著曹楠,等著她回答。談下來,曹楠發現,她知道的順口溜和政治笑話,遠不如他多。而且他能用地道的東北、河南和四川「龜兒子」方言,抑揚頓挫地念那些順口溜和講述那些政治笑話,產生奇佳的現場效果,讓她不僅笑出了眼淚,還笑疼了肚子,笑得直喘不上氣。但他不笑,只是很平靜很溫和地說著,就像在說春風春雨日落日出一樣。車快到碼頭街了,他不說話了,而且突然問了一句:「你有啥事要我辦的嗎?」或者說是習慣性地隨口問了這麼一句。他這麼問,真的可以說是「習慣性」的。這些年,無數人找他,接近他,繞來繞去,說天道地,到最後無非就是「求」他辦事。所以,他習慣了,只要來人,簡單寒暄後,不等對方開口,就先主動問這麼一句:「你有什麼事要我辦嗎?」如果沒有,再談別的事。如果有,就趕緊談「要辦的事」。這樣省去許多寶貴的時間。這對於他來說,已經像一般人見面問「吃了嗎」一樣,常規化了套路化了,並沒有半點見外和居高臨下的含意。但這句話在曹楠聽來,卻挺不舒服的。她覺得,對方把她放在了社會上那些女孩的位置上.好像她們來接近領導,都是「有求」於他。在這一瞬間,她覺得有一點彆扭,甚至隱隱地覺得受到了某種「傷害」……
當然,當時她不可能做出別的反應,只是微微笑了笑,搖著頭說:「沒有啊。沒有什麼事要求您書記大人辦啊。」
「真沒事?」他還不信。
「沒有啊。真沒有。」她答道。這時的微笑已經使臉頰上的肌肉感到有一點僵硬了。但還得保持著。
車很快到了碼頭街,停在大雜院過街門洞前。也許沒有想到曹楠這麼樣一個出色的女孩怎麼會住在這樣一個破舊的大雜院里,他透過車窗仔細看了看那灰暗骯贓的街面房子,又回過頭來看了看正待要下車的曹楠,遲疑了一下,又問了句:「你……真沒事要我辦?」言下之意,好像是:只能住在這樣一種老房子里的女孩,會沒事要我辦?曹楠沒再出聲回答,只是默默地笑了笑,就下車去了。等她都快走進那個在路燈下看起來非常黝暗的過街門洞了,顧立源的那輛奧迪車還沒啟動。好像到這時候,顧還不信她真的住在這裡,非得等著看個究竟似的。一直等到曹楠進了院子,踏上那架直通三樓去的搖搖晃晃的木樓梯後.奧迪車才不甘心似的開走了。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曹楠都沒再去見這位「顧領導」。顧立源當然不會主動打電話來找曹楠。不久.顧調到了省里。又過了一段時間,祝也離開了省財經學院.調任省城的副市長。後來,她只是聽說,升任副省長後的頤立源.尤其是後來當了代省長後,整個人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辦事雖然依然還是那樣的雷厲風行,乾脆利索,但顯然要謹慎和穩重得多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又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化,她當然不會知道得那麼清楚,也不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祝磊當上副市長後.變化倒並不大,只是忙得厲害,但他還是很願意抽一點空.找個清靜的地方,跟這個「乾女兒」待上一會兒。他跟曹稽相處時.從來不像顧立源似的,會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過於親切」的舉動。他總是不遠不近地坐在小丫頭的對面,饒有興趣地聽著她那好聽的女中音的發聲。(有時候,很累的時候,他想跟曹楠待上一會兒,真的只是想聽聽她清脆的聲音,看看她可愛的笑容,至於她到底在說些什麼,笑些什麼,對於他完全不重要。但他要比顧立源更懂得這樣一種自視較高的女孩的心理。他不會去告訴她,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而根本不在乎你到底在說什麼。)
有一回,曹楠去看祝磊,無意中撞見顧立源和祝磊在吵架,吵架後不太長時間,就發生了那起祝磊開槍殺人事件,給她心靈蒙上了極沉重的陰影…… 當時,她已經感覺祝磊和顧立源之間似乎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關係已然不像從前那麼融洽。這讓她感到困惑。因為顧立源到省里工作以後,幾乎跟所有的人關係都有很大的改善:人們過去都怕他,現在覺得,他人變得平和了,許多事情拿到他那兒,都可以商量,可以探討了。惟獨以前跟他相處得最為體己的祝磊卻跟他疏遠了。當然,他倆之間的這種「疏遠」並不是一般人能感覺得出來的。但曹楠卻能明顯地感覺到。有一回,她無意間跟祝磊談起,最近常有人在議論「顧副省長」調到省里來以後所發生的變化,想聽聽他的看法。祝磊對此卻顯得相當的不耐煩。祝磊在曹楠面前,是很少表現出「不耐煩」的。因為祝磊的「不耐煩」,曹楠特別忐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再去看望他。她不是生氣了,而是不想(不敢?)再去惹祝副市長不高興。後來還是祝磊先給她打了電話,先是說,他夫人去澳洲參加一個學術會議了;又說這些日子他重感冒了,帶病堅持工作了兩天。今天實在抗不住了,休息在家。問她,能不能去看望他一下。「病了?咋整的嘛!吃藥了嗎?我馬上就過去。」她驚詫萬分地放下電話,打了個出租,就過去了。計程車是不允許進他們那個家屬院的。下了車,在傳達室辦完登記會客手續,急匆匆地往裡走去。
院子很大。這裡曾是一個很重要的航空研究機構所在地。中蘇邊境緊張時刻,研究所撤離,這裡變成了某主力野戰軍總部的駐地。邊境氣氛緩和以後,大批野戰部隊撤走:研究所又沒回遷,院子便空關了一陣。後來由市裡接管。研究所時期在院里為中外專家建了些小樓。祝磊調任副市長後.當然要為他解決住房問題。市政府辦公室的同志試探著問祝磊,願意不願意上「航空所」院里去住。那兒地方大,但就是遠一點.房子也舊了一點。不少市領導寧可等著新房子,也不願意上那兒去「將就」。沒想到,祝磊挺痛快,去。幹嗎不去?再遠,總不會有陶里根遠吧?這樣,他就帶了個好頭。以後,陸陸續續又有一些市級領導,包括一些退下來的副省級幹部,住進了這個院落:其實這兒幽靜=開闊。四處散布著一些百年大樹。後山不遠。空氣清新:生活嘛,只要有省市一級的領導來住,自有人趕緊來張羅這方面的事,完全不用犯愁。機關事務管理處的同志原先還想著要為祝磊把小樓重新裝修一下,被祝磊拒絕了,只是全部粉刷了一下.因為有些邊邊角角上還殘留著什麼「打倒蘇修美帝走資派」之類的標語.太煞風景。
由於院子大,又是步行,那天曹楠還帶了一罐事先燉好的野生菌湯,記憶中,好像走了挺長時間.待走到那幢小樓前,忽然發現,已經有人「搶」在她之前來看望祝磊了。那是一輛黑殼的大奧迪車,車牌號是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