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下)

不消一盞茶時分工夫,一名緇衣女子已在我眼前,她合十行禮,垂著眼帘道:「許久不見,淑妃還記得故人么?」她抬頭,我一怔,已含了一抹冷笑,「靜白師父,能勞動大駕進宮,想必是挨的板子已經好了,能走動了,口舌也靈活了。」

「阿彌陀佛。淑妃賞的一頓板子,教會了貧尼說實話了。」

我凝眸片刻,「但願如此。」

祺嬪道:「淑妃還要敘舊么?」說罷看靜白,「師父有什麼話趕緊回了,也不耽誤師父清修。」

靜白向玄凌與皇后行過禮,道:「娘娘初來甘露寺時才生產完,加之心緒不佳,總是日夜含悲,也不與寺中其他姑子來往。寺中眾尼想著娘娘是宮裡出來的貴人,又見她素不理睬眾人,只得敬而遠之。那時宮中常有一位年長的姑姑前來探望,偶爾送些吃用。除此之外只有位姓溫的太醫隔三差五常來看望娘娘,噓寒問暖,倒也殷勤。甘露寺是群尼所住之地,太醫終究是男子,時日一長,甘露寺中流言不少。貧尼總想著娘娘是貴人,雖然出宮修行,想來這太醫也是皇上牽掛娘娘才托來照看的,且日常也只安排娘娘和隨身侍女獨居一院。誰知後來有幾次貧尼經過,見白日里娘娘房門有時也掩著,兩個侍女守在外頭洗衣操持,那太醫有幾回是笑著出來的,有幾回竟紅著眼睛。貧尼當時看著深覺不妥,想要勸幾句反被娘娘和她身邊的浣碧姑娘奚落了幾回,只得忍了。後來為避言語,淑妃娘娘稱病搬離甘露寺,獨自攜了侍女住在凌雲峰,從此是否還往來,貧尼也不得而知了。」

靜白說完,玄凌臉上已隱有怒色,胡蘊蓉軟語低低勸了兩句。祺嬪將玄凌神色盡收眼底,含笑向靜白道:「我還有幾處不明白,想細問師父,還請師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靜白合十道:「小主儘管問就是。」

「在甘露寺時淑妃獨住一個院落,並不與你們同住是么?那麼也就是說有人什麼時候來來往往你們也不清楚了。」

「是。」

「那麼凌雲峰的住所是怎樣一處地方?」

靜白與祺嬪對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瞼,連眉毛也耷拉了下來,「遠離甘露寺,杳無人煙,只有娘娘帶了侍女同住。」

「哦——」祺嬪拉長了語調,「如師父所說,那是一處比甘露寺更得天獨厚的所在了。」她停一停,環顧四周,「那麼師父所說的溫太醫,此刻可在殿中?」

靜白念了一句佛,指著溫實初道:「便是眼前這一位了。」

祺嬪逼近一步,「師父不會認錯人吧?」

靜白搖頭道:「甘露寺少有男子來往,溫太醫頻頻出入,貧尼也撞見過幾回,斷不會認錯。」

葉瀾依聽得靜白說了一大篇話,嘴角含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冷笑意,拈了絹子按一按額頭,不勝厭煩道:「皇上,臣妾聽得乏了,想先回宮歇息。」

此刻殿中波雲詭譎,誰還顧及她是否肯在此中。何況,她從來不被認為是要緊之人,也無人理會。玄凌點一點頭,她依禮告退,行至靜白身邊時緩緩停住腳步,「師父在甘露寺修行?」

靜白一怔,道:「有勞貴人垂問。是。」

葉瀾依眸中訝異之色轉瞬即逝,「修行之人須得清凈,從甘露寺進宮一趟不易吧。我正有一事要麻煩師父,皇上垂愛要進我位份,我想麻煩師父在甘露寺供一盞還願的海燈,不知供奉幾斤為好?」

靜白笑一笑道:「阿彌陀佛,修行之人怎可輕易進紅塵之中,貧尼只兩年前為通明殿送過一本手抄的《金剛經》,除此再無踏足。小主得皇上厚愛晉封原該供個大海燈,只是小主還年輕,又只進位一列,每日供個二三斤就可以了。」

葉瀾依待要再問,眾人臉上已浮起嫌惡之色,祥嬪道:「貴人最會察言觀色,怎麼今日倒沒眼色起來。皇上要問靜白師父要緊話兒,你倒痴纏著問什麼海燈香油的話,豈不聒噪!」

「瀾依多舌了!」她盈盈屈身,眼波兒悠悠蕩蕩一轉,嫵媚已極,「那麼有勞師父費心了,香油錢我會遣人送到師父手中,一切還請師父安排。」

葉瀾依從不是這樣饒舌的人,我心念一動,細細琢磨片刻,心中一寬,不覺含笑。

祺嬪望著玄凌道:「臣妾請問皇上一句,溫太醫頻頻探訪甘露寺是否皇上授意?若是皇上授意,那麼此事倒也情有可原了。」

她眼中有灼灼的熱光,對映著我心底明知不可能的灰涼。皇后追問道:「皇上,是有這樣的事么?」

玄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不願置信的焦痛與失望,輕輕搖了搖頭。我的目光落在一臉死灰的溫實初身上,他急道:「淑妃所居之地的確偏僻,但有浣碧與槿汐兩位姑姑為微臣作證,微臣與娘娘絕無苟且之事。」

祺嬪不以為然地一笑,祥嬪笑著抖了抖手中的松花絹子,「溫太醫當咱們都是傻子么?誰不知崔槿汐是淑妃貼身侍女,浣碧是她陪嫁丫頭,都是淑妃的心腹臂膀,她們的證詞怎可作數!也虧太醫你想得出來!」

祺嬪拍一拍手,眉梢眼角皆是得意,「事情已經清楚得很了。溫實初與甄氏自幼青梅竹馬,若非甄氏得選進宮,恐怕現在早是溫夫人了。入宮之後溫實初處處留意照拂,二人眉目傳情,情根深種。待到甄氏出宮,幽居甘露寺時,溫實初私下探訪,二人舊情復燃,暗通款曲,甄氏再設計搬去凌雲峰獨居,私相往來,如做了夫妻一般,多少快活。以至甄氏回宮後,二人在大內也罔顧人倫,暗中苟且。」

槿汐極力剋制著憤怒,道:「小主這樣好本事怎不寫戲文去,愛編排誰都無妨。娘娘是否有罪還未可知,即便有罪也是有人蓄意誣陷。怎麼小主倒認定了淑妃娘娘一定與人私通一般,一口一個『甄氏』起來!」

祺嬪冷冷掃她兩眼,「賤人身邊的賤婢,甄氏若真有罪,你便是第一個為虎作倀的,豈能容得下你!」

槿汐毫不示弱,口角含了一絲凜然之氣,「容不容得下自有皇上定奪,小主何必出口傷人!奴婢在小主面前不敢辯駁,的確是賤婢不錯。只是若較真起貴賤來,小主是正五品嬪,奴婢雖然不才,卻是皇上親口所賜的正一品內宮尚儀。小主是否應該自矜身份。」

祺嬪何曾受過這樣的氣,才要爭辯,皇后已遞了個眼色,帶了責備之意,「好了,和宮女吵吵鬧鬧的成什麼樣子,你也太不重身份。」

祺嬪只得忍氣吞聲道了聲「是」。

槿汐深深拜倒,向玄凌道:「奴婢在宮中服侍近三十年,淑妃娘娘並非奴婢服侍的第一個主子,也並非服侍得最長的主子,實在無需偏私。奴婢平心靜氣說一句公道話,娘娘與溫大人確無私情。」

玄凌的步子有難以察覺的沉重和遲疑,他緩緩走到我身前,炯炯目光直欲探視我心底。須臾,他輕輕道:「你有沒有……」他遲疑片刻,終究沒有問出口。

然而,沒有問出口的,是他難以自解的心魔。

我壓抑住心頭澎湃的怒潮與酸楚,平靜地看著玄凌,靜靜道:「臣妾沒有。」

玄凌點一點頭,任憑眼中陰霾的惑色不曾減去半分,他依舊揮了揮手,向皇后道:「罷了。朕相信淑妃。」

他的手勢疲倦而蒼涼,胡蘊蓉見勢,睨一眼皇后輕笑道:「表姐也是的,這件事能有多難斷,祺嬪素怨淑妃,找了人來串供鬧些文章罷了。溫實初往淑妃殿跑得勤些原是他醫家的本分,若這樣子都要被人說閑話了,豈非咱們請溫太醫醫治過的嬪妃都要人人自危了。」

皇后輕輕欠身,金鏨花鑲碧玉玉翠珠花鈿閃爍著月影般耀耀光華。她眼中有幽暗的星芒一閃,也不理會胡蘊蓉,只和緩道:「皇上若真要還淑妃一個清白,就該徹查此事,以免日後再有閑話。」玄凌「唔」了一聲,轉頭去看皇后,皇后道,「此事已經宣揚開來,諸妃在座都聽得明白。若不明不白了結了,皇上與臣妾自然都是相信淑妃的,可是外頭的人沒個准信聽在耳朵里,人言可畏,反而有損淑妃聲譽。」

胡蘊蓉嘟一嘟嘴,閑閑道:「人證不少了,一人一篇話聽得人腦仁疼,表姐若再無主意,夜深了咱們也就散了。」說罷冷笑,「今日也夠熱鬧了,一早扯上我,再是淑妃,三堂會審。知道的人呢說宮裡的人會找樂子,不知道的以為宮裡儘是雞鳴狗盜、欺上瞞下之事,更連累了皇上英名。」

皇后微微一笑,「蘊蓉既有這許多不放心,不若去請了太后來做主便是。」

玄凌聞言蹙眉,「糊塗!太后年紀大了,拿這些事告訴她豈非叫她不安心,愈加合宮不寧。」

陵容盈盈而出,一襲粉白衣衫像一株凌水而出的俏麗水仙,哀哀眼波在燭光明媚的搖曳下似有淚水輕涌,她怯怯道:「姐姐為皇上生有皇嗣,又操持後宮大小事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姐姐對皇上一片深情,皇上萬萬不可輕信人言。」說罷長跪於地,以額觸地,連連叩首,「還請皇上細細查清此事,不要讓姐姐為人言所困。」

呂昭容不屑轉頭,按著琵琶扣上金累絲托鑲茄形藍寶石墜角兒向貞貴嬪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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