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五點鐘,馬民穿著一件猛龍牌白色且式樣別緻的襯衣,外面套件白馬甲,
下身一條筆挺的深灰色金利來褲子,腳上一雙鋥亮亮的老人頭皮鞋,覺得自己應該無可
挑剔了,這才走進鮮花店,買了一朵盛開的紅玫瑰,嗅了嗅,感到很溫馨,接著,他開
著他那輛紅色的桑塔納向超達餐館奔去。他們約好了在超達餐館見面。馬民看著這朵帶
刺的玫瑰,臉上笑了笑。他曾經在一本書上讀到,一朵紅玫瑰代表愛情。而送一朵比送
一束好,拿一束紅玫瑰顯得做作,拿著一朵就比較輕鬆自然,畢竟只是一朵。它既說明
了什麼又什麼也沒說明。一朵玫瑰花的好處就是不起眼,但意思又到位了。他這麼想著,
汽車很快就駛近了超達餐館。他一眼就看見了彭曉。她穿著一套水紅色腳印休閑服,剪
著運動頭,腳上一雙白旅遊鞋,顯得極年輕極精神。她讓他那一瞬想起了他讀高中時候
的一個名叫沈麗的女同學,那是個充滿朝氣的女同學,是學校的田徑隊員,一天到晚穿
著運動服,走路屁股一顛一顛,當然就很精神。我讀高中的時候,那麼賣力地搞體育運
動,天天離不開籃球,就是因為田徑隊里有個一天到晚蹦來跳去的沈麗,而田徑隊的訓
練就在籃球場邊上。馬民想。馬民把汽車緊靠人行道停好,跳下車,手裡拿著那朵紅玫
瑰向彭曉走去。
「送你一朵紅玫瑰,」馬民開口說,臉上布置著很多溫柔的笑容。他覺得自己臉上
的笑容可以打一百分。
彭曉說:「謝謝。你遲到了三分鐘。」
「我去買玫瑰花去了。」馬民笑容滿面地望著她,表示出一副親昵的樣子,「我想
我今天要送一朵紅玫瑰給彭曉,所以就沿街四處看才尋到花店。」
彭曉呀起嘴巴「哼」了聲,那是一種生氣和撒嬌的神氣,「你曉得不,我提前十分
鍾就來了。」她說,扮出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瞪著他,「你讓我多等了三分鐘。應該是
你們男人等小姐(她自稱自己是小姐),下次再遲到,哼,那就有你好看。」
馬民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反倒很甜,這證明她還蠻把他放在心上。兩人走進超達餐
館時馬民說:「下次我再遲到,你就打人羅。」
「我沒有那惡罷?」她笑笑說。
「你這麼漂亮,心也一定好。」馬民說,「只有心地善良的女人,外表才美麗。心
地歹毒的女人,外表再漂亮也是張牙舞爪的。你臉上到處都是美麗,沒有一點張牙舞爪
的痕迹。」
「那不見得罷?我惡起來也曉得張牙舞爪咧。」
兩人在超達餐館的二樓包廂里坐下了。服務小姐上來為他倆倒茶,把菜單擱在他倆
面前。「想吃什麼?」馬民把菜單推給她說,「你點吧。」
彭曉點了幾個菜,服務小姐離開後,她就把視線落在馬民擱在她身前的紅玫瑰花上,
那目光在馬民看來很溫柔,含情脈脈的,彷彿是一汪清純的海水。「我這是第一次接受
一個男人的玫瑰,」她說,抬起頭看一眼馬民,「我丈夫和我談愛的時候也沒送過玫瑰
給我。」
「我向你保證,我這是第一次向一個女人送玫瑰,」馬民說,一臉真誠地看著她,
「我和我妻子談愛時,我可以說我還不懂事,男人在三十五歲以前真的不懂事。你莫以
為三十而立這句話說得對,我深有體會地感到,男人三十二、三歲都是懵懵懂懂的。」
這時桌上棕色皮包里的傳呼機叫了起來,彭曉掏出傳呼機看了眼,又放了進去。
「誰叩你?」馬民這麼說了句。
彭曉一笑,偏過頭來望著他,「1號。」她是指她丈夫。
馬民把手機遞給她,她按了下號碼,可是對方佔線。那隻皮包里的傳呼機又叫了,
彭曉又掏出傳呼機掃了眼,還是她的1號。
彭曉把傳呼機關了,「不理他。」她說。
馬民說:「不好罷?你還是回個話吧?」
「我自己有分寸。」彭曉說,「前天晚上,我打他的傳呼機,打了十個他都沒回話。
後來他一點多鐘回來,我問他怎麼不回話,他說他關了機,沒收到。」
「所以你要報復他?」
「那倒不是報復,我是懶得理他。男人就是賤,你越不理他,他越理你。」
馬民聽了她後面的這句話,心裡一寒,覺得味道不對。好像別人遞給他一支萬寶路,
一抽卻不像萬寶路的味道一樣。菜和飲料同時上來了。馬民拉開易拉罐的口子,插了根
吸管進去,遞給彭曉。自己也開了一聽飲料,「吃吧,」他對跌著一張葵花子臉不吭聲
的她說,「不想這些煩人的事情。我也把手機關了,現在什麼人也別想打擾我們倆了。」
他用「我們倆」來強調兩人此時此刻的特殊關係。
馬民停頓了下,見她不開口說話,就又說,「現在我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你有丈
夫,我有老婆,有時候一想這些東西就滿目凄涼,覺得生活沒意思。我真的不知道這個
世界上的人在忙什麼!
開心點,把所有的煩惱都還給上帝,上帝最可恨的就是製造了煩惱。我們難得在一
起,在一起就高興一下。這個世界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波黑戰爭離這裡很遠,海灣戰
爭早已結束了。我們兩個是『這兒的黎明靜悄悄』,不會有戰爭發生。」
彭曉笑了,開始拿起衛生筷子吃起菜來。「其實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動物,」
馬民想了想說,「你不要以為人高尚。這個世界上高尚的人是沒有的,個個都利慾薰心。
我有時候想起這些東西就沒勁,覺得周圍都是賊眉鼠眼的敵人。生命是痛苦的。」
彭曉側著臉看著馬民。
馬民又說:「你莫以為我賺了錢就很瀟洒,也許我以前讀多了他媽的書——受了周
小峰的影響,讀什麼叔本華的著作和薩特的什麼鬼存在主義,其實又沒讀懂什麼,但是
人就讀得心灰,想起人一步步走向死亡,就覺得這一世干與不幹都是空的,而且有一種
不知所以的惶惑感。我覺得我已經看透了什麼,但又像並沒看透什麼一樣。所以……」
「馬民,莫想那麼多。」彭曉說,「是我不好,我讓你想這些東西。」
「你真聰明,」馬民發自心底地讚美她。他確實是近來想這些東西想得特別多,而
他認識她以前,並沒有這麼悲觀地深想一切。
「一個女人有時候能夠改變一個男人。」
彭曉笑笑,夾起一片肉放進了嘴裡。
「以前書上說,一個成功的男人後面總有一個偉大的女人,」馬民喝了口飲料,
「以前我不屑這句話,現在我變得很重視這句話,我感到真的是這樣,這個世界。」
他們談了很多,都變得很健談,一桌飯吃了兩個小時。兩人走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街上路燈閃閃亮亮的,有一股涼風從他們臉上掠過。「到哪裡去呢?」馬民說。
「我隨便。」
馬民腦海里閃現了兩個方案,一個方案是拉她去唱卡拉OK,然後開間房子睡覺——
如果事情到了那個地步的話,另一個方案就是開著車兜風,或者到沿江公園的僻靜處坐
坐,談談心。他選擇了後面這個方案。「我們到沿江公園去坐坐吧?」他說。
「我隨便,」她又這麼說。
馬民覺得對她不能太性急,她不是那種直奔主題的女人,而且她也不是站在港島門
前的「雞」,她要找到感覺才會委身給丈夫之外的第二個男人。馬民覺得自己對她的感
覺是對的。「上車吧,」馬民說,笑得兩排藏著煙污的牙齒都露了出來,「彭小姐。」
彭曉嘟著那兩片迷人的褐色的嘴唇(她只搽一種褐色口紅),想笑又沒笑地上了車。
車裡面有點悶,馬民打開了空調,一股涼風就嗖嗖地吹在他倆身上。「舒服嗎?」馬民
心情很好地問,瞧了眼她手上的那朵紅玫瑰。
「我覺得和你在一起很愉快。」她說,笑了。
「我也很愉快。「馬民說。接著他將車駛上了馬路。「其實我很想走一走,」他換
個話題說,「剛吃了飯就坐在車裡,肚子不舒服。
我缺乏運動,出門就坐車,隨便到哪裡都是坐車,路走得很少。」
「我也想走路,」彭曉說,「真的我想散步似地走走。」
馬民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