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民那天晚上從喧嘩的龍美娛樂城出來,開著車把彭小姐、文小姐和周小峰一一送
回家後,回到家裡,妻子那雙黃黃的瞳仁居然還是睜著的,臉上一派土色。時值深夜一
點鐘了,她還睜著兩隻眼睛。「你還沒睡著?」他走進卧室看著躺在床上的妻子。
妻子動了動臉,目光拋在他臉上,「我睡著了,又醒了。」妻子說。
他懷疑她根本就沒睡著。他估計她是怕他責備她沒有好好睡覺而這麼說的。他知道
妻子的腦袋裡每一根神經都很緊張和脆弱,稍稍有什麼風吹草動,她就同受嚇的鹿一樣,
會驚醒過來。妻子害怕黑暗,她睡覺從不關燈。她還怕門窗大敞,她睡覺總是把卧室的
門窗關得緊緊的,彷彿不關緊就會有魔鬼破開紗門而入似的。
「你沒睡著吧?你不要騙我?」
「我真的睡著了,」妻子說,接著臉色茫然地問他,「你到哪裡去了?」
「先是陪甲方老闆在葯膳酒家吃飯,後是陪他們去龍美娛樂城唱卡拉OK。」馬民回
答說。馬民撒這樣的謊已經不要思考了,撒這種善意的謊他早就可以出口成章了。馬民
不想說出任何重話來傷害這個把整個生命都交給他擺布的女人,她的腦海里是裝不下外
界的任何一點刺激的,如果說真話勢必就會傷害她的。
妻子愣著兩隻大大的眼睛看著他,妻子的頭又動了下,臉上有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種表情常常在她臉上出現,就好像鳥兒常常在我們眼裡飛過一樣。妻子又動了動她的
臉,就好像一隻大甲蟲動了下一樣。馬民非常不願意瞥著這張外形像甲蟲的扁平的臉,
馬民一看見這張臉就傷心,就覺得上帝在捉弄他。馬民正要走開,妻子說:「玩到這個
時候?」
「你好好睡覺。」馬民懶得回答她的話說。馬民見妻子又那麼動了下臉,且還愣著
大大的眼睛瞧著他,就更不願意望她這張扁平的甲蟲樣的臉了。馬民想什麼時候才會完
啊,馬民走出卧室,走進廚房用香肥皂洗了個手,解了手,這才重新走進卧室。妻子仍
然瞪著兩隻黃黃的瞳仁瞧著他,這種瞳仁給馬民的是一種空洞的感覺。馬民厭煩地瞅她
一眼,沒說話,他覺得她實在應該可以好好地過日子,實在不應該得這樣讓他沒有指望
的玻他把目光拋到女兒身上。這是四月里的天氣,女兒歪著臉躺在母親一旁,穿著一件
胸脯上印著好玩的唐老鴨圖案的背心,一條花短褲,兩條很可愛的腿光光地呈現在他眼
里,身上蓋著毛毯的一角。「她的腳和手都露在外面了,」馬民用責備的口氣說,望妻
子一眼。「你應該把東西跟她蓋好,病了麻煩事情就來了。」
「她不肯蓋,」妻子小聲回答,臉上仍然是那片茫然,「我一蓋腳她就踢。」
「她曉得什麼?」馬民望一眼妻子,「她什麼都不懂。」
妻子就把擱在枕頭旁的薄薄的浴巾毯提起來,把女兒的手和腿都蓋上了。馬民坐下
了,愛昵地撫著女兒的臉,又摸著女兒那好玩的小小的光滑的肩膀,女兒的肩膀上汗毛
很深。接著他又撫摸女兒的兩條光潔的小腿,腿上的汗毛也很深。女兒被他充滿深深的
愛的撫摸而驚醒了,女兒瞥一眼父親,「莫搞我。」女兒輕聲反抗說,揮起手把父親的
手一拂。
馬民坐在一旁,觀察著女兒的睡態,女兒側著臉睡著,一隻手壓在自己的臉蛋下面,
另一隻手搭在她母親肩上。女兒的臉蛋圓圓的,睡熟的模佯挺可愛。馬民輕輕地撫摸著
女兒的肩頭,女兒的肩頭圓圓的,手掌能感覺到女兒肩頭上汗毛的柔軟。妻子瞅著他撫
摸著女兒,他也折過頭望著妻子,妻子的臉形從前是很漂亮的,並不是這種像甲蟲殼一
樣的扁平,但是自從她得了精神病後,紅潤從她臉頰上徹底消失了,不該長那麼些肉的
地方現在卻長了那麼些肉,於是臉形就變得難看了。馬民又望了眼妻子,妻子這時對他
一笑,笑得嘴唇成了一個很深刻難看的八字。馬民嘆口氣,努力抑制著自己的脾氣說:
「你睡,好好睡。別搞得你腦殼疼,別一天到晚盯著我回來。」
「我睡著了又醒了,」妻子不承認沒睡著道,「你一開門我就醒了。」
「那你再睡,我睡覺去了。」
馬民想,要是彭曉,那他的生活就很有詩意了。他轉身走進了隔壁的房間。自從六
年前的夏天,女兒天天在三醫院出生後,馬民就與妻子分鋪睡了,因為四尺五寬的床睡
三個人,怎麼也不舒服。馬民是個天生睡覺很霸道的男人,一個人總要睡大半邊鋪的,
手腳打得很開。他怕自己一不小心,一隻手擱在嬰兒的脖子上,把女兒憋死什麼的,所
以他自動讓了床位給她們母女,自己另起爐灶。馬民躺到鋪上,點上一支煙,眼睛就盯
著牆上的一幅鑲在鏡框子里的水粉畫。這是周小峰十年前作的一幅黃土高坡的水粉寫生
畫,那時候周小峰的腦子裡還貯藏著當畫家的美夢,雖然他學的是工藝美術,但他渴望
當一個真正自由自在的畫家,這是周小峰讀高中時候就擁有的夢想。十年前,周小峰和
幾個有抱負的青年去西藏和青海尋找靈感和收集創作材料,畫了一大批畫。他們七八個
青年畫家回來後,在省展覽館辦了一次畫展,後來又把這批畫拿到廣州去展覽了半個月,
引起了一點反響什麼的。馬民牆上的這幅畫,雖然不是周小峰的最得意之作,也是他次
得意之作了,自然是參加了展覽,而且被幾個二流藝術理論家在報紙上幾次提及過的。
這是一幅暖色調的水粉畫,所謂暖色調就是以褐色和土黃色為主的色調。整幅對開大的
水粉紙上,全是一層又一層的黃土高坡,面前色較深的黃土高坡,處在陰影里,刻畫得
較仔細,路上的石頭和山坡的斷裂口也表現了出來;遠處雖然也是土色,但較模糊地向
遠方的天空蔓延過去;天是較重的藍灰色,只有矮矮的一線;畫面上既沒有人,也沒有
任何諸如草和樹木之類的東西,只有一條火柴盒大的黃牛在黃土高坡上走著,還是用瘦
瘦的牛屁股不禮貌地對著觀眾;有一束亮亮的偏金黃色的陽光光臨著這片黃土高坡。這
幅畫開始周小峰取名為「焦土」,但一個文學青年卻要他取名為「荒原上的陽光」,說
畫面上的這束陽光有非常明確的象徵意義,因為這條沒有被陽光照耀的公牛給人的感覺
就是朝著這束陽光走去。這大有意思了!周小峰在畫的時候並沒有這些想法,但是文學
青年在這幅畫上發現了這層意義。於是這幅水粉畫就以《荒原上的陽光》為名,在長沙
和廣州展出了,並且還上了《畫家》和《湖南畫報》及《長沙晚報》。馬民搬新房時向
周小峰要畫,周小峰想了想,就把掛在他辦公室桌前的這幅《荒原上的陽光》送給了他。
現在馬民就邊抽著煙,邊盯著這幅水粉畫,他覺得他是那條蹺著瘦屁股往陽光里走去的
牛,前面那束陽光金燦燦的,這條垂頭喪氣的牛正緩緩朝著那束陽光邁去。我就是這條
牛啊,我的愛情生活就是這片茫茫的荒原。馬民想。
早晨醒來,馬民拿起一支萬寶路煙,點上,吸了口,他覺得腦袋清醒了點。他又抽
了口,覺得腦殼裡的思路更進一步的清晰了。他抽完這支煙,還不想起床,躺著又點上
支煙,眼睛卻盯著牆上的這幅周小峰的傑作,心裡卻想著昨天晚上和彭曉唱歌和跳舞的
事情。他吃驚地感到,這個女人一下子就走進了他的心,這種一本正經地想某個女人的
感覺自從他結婚以後還從沒有過。他感到彷彿心田上有一雙什麼手總把他的思想往彭曉
身上拉,就像牛背著犁往前走似的。妻子走進客廳拖地,見他醒了,就擱下拖把,走進
來,兩隻沒有光澤的黃黃的大眼睛瞧著他,「你醒了?」她說。妻子穿著一件很普通的
睡衣,睡衣還是幾年前做的,已顯舊了,並且鬆鬆垮垮的。妻子臉上的肉開始往橫長,
把她從前那張俊俏的鴨蛋形臉活活地吞噬了。美在她臉上消逝得好快啊,她的乳房也像
絲瓜樣垂了下來,軟塌塌像兩隻皮袋吊在胸前。她還只三十三歲呢,怎麼就跟一世完結
了樣的?馬民瞥著她,嘆了口氣說:「天天呢?上學前班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