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撥開自己的手,一瞬間消失在黑暗裡的身影。同時那光滑的縴手的感覺也復甦了過來。
記憶這種東西真的是很不可思議,明明已經完全忘卻了,可是在得到了契機的時刻,卻又會鮮明地蘇醒。
「因為從聲音聽來是位年輕的小姐……而且似乎是出閣前的女性,所以我想對方應該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而且對身為騎士的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根本不需要什麼回禮啊。」
「您這番話,我真想讓那天做出無禮舉動的青年貴族們好好聽聽呢。西班牙人的靈魂本來應當充滿了對天主的愛與自豪。可是很多人卻被輕佻浮薄的風氣污染,連這一點都忘記了。如今的西班牙男人看來,最重要的就是像商人一樣賺錢,像女人一樣裝飾自己了。」
瑪利亞嘆息著,拍了拍手,將等候室里的女官叫了過來:
「把那孩子帶來吧。」
「是,陛下。」
多半等候的地方離這裡不遠,女官很快就回來了。她帶來了瑪利亞親切地稱為「那孩子」的女性。
「您是……」
在看到她的面容的那一剎那,文森特凍結了。
那是他很熟悉的模樣。他曾經多次在裝飾在艾爾-艾斯科利亞宮中的肖像畫前駐足,為那份美麗而發出過感慨的嘆息。
繼承自母親的黑色眼睛——因為恐怕會墜入沒有結果的愛戀,宮廷男性們沒有一個敢於正面直視而出名的眼睛,如今正望著文森特。
他的名字是伊莎貝爾-克拉拉-愛文海尼亞——菲利普二世與第三位王妃伊莎貝爾-德-巴洛亞之間生下的、與弟弟皇太子受到父王同樣的愛與信賴的第一公主。
「能夠見到您我真高興。」
在看到她的樣子的瞬間就跳了起來的文森特,聽到她柔和的聲音後,在半是呆住的狀態下走到了公主面前。然後他就像對待瑪利亞一樣執起伊莎貝爾的手,做出了一個騎士應有的問候。
他的手上傳來了與那天夜晚一樣的、柔滑的肌膚的觸感。
「殿下。」
「我可以叫您文森特嗎?父王都是這樣稱呼您的。」
「請您隨意。」
微笑著凝視二人的瑪利亞走出了房間。也不知道是和伊莎貝爾事先商量好的,還是善解人意,文森特想要留住她,可是也無可奈何。
面對可以說是初次見面的女性,而且還是一位尊貴的公主,到底該說什麼才好啊?
「首先,請讓我向您表示感謝。」
望著無情地關閉上的門扉的文森特,耳中傳進了伊莎貝爾的聲音。
「那天夜裡多得您的幫助。謝謝。」
文森特慌忙轉過身來,深深地鞠了個躬。
「您太過客氣了。」
看到僵硬地抬起頭來的文森特,伊莎貝爾微笑了起來:
「面會的時候您沒有出席,我非常失望,於是就強行拜託了姑母為我想了辦法呢。」
「真的很對不起。」
「因為我的立場,我不能在宮殿里對您打招呼。而且王族如果對特定的人物顯示出好意的話,就會讓那個人成為羨慕與嫉妒的對象。何況您為了救我而打昏的那個人物還是個大公。如果我的回禮讓您受到注目的話,宮廷中的人就可能會因為畏懼大公的地位而敵視您的。我絕對不想給您添這樣的麻煩。」
文森特對公主的聰明與溫柔體貼深為感激。
「光是殿下您記著這點小事,對我垂青,這就已經是遠遠出乎我的希望的榮譽了。」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伊莎貝爾吃吃地笑著。
「那對我來說也是場相當的冒險。父王並不知道當時我也在場,而且也沒有想到阿斯科利做出無禮舉動的人是我吧。」
文森特不由問道:
「殿下那天晚上是單獨到禮拜堂里去的嗎?」
「不。我帶著侍女一起。因為要照顧發了燒的弟弟菲利普,我稍稍錯過了做晚禱的時間。我到達的時候,禮拜堂里已經是一片黑暗了。如果為了落座再點起照明來是對主的不敬,所以我就坐在了給侍女們準備的座位上,卻沒有想到那天會有如此無禮的傢伙在那裡守株待兔。」
文森特微笑了:
「恐怕大公殿下也沒有想到那就是殿下吧。」
「嗯。」
伊莎貝爾點點頭,象牙一般的臉頰上露出了微微的厭惡之色。
「所以他才會現出本性啊。那個人平時面對地位比他低的人就會做出那種勾當來。可是面對我的時候,他絕對不敢露出那種劣根性來的。」
而後她將微帶不安的視線轉向了文森特。
「除此之外,我還有另外一個理由要見您。請您務必小心阿斯科利。在禮拜堂事件之後,您馬上就回到了海軍里,讓他沒有機會可趁。可是現在……而且您還受到了陛下的特別寵愛,所以您一定要加倍小心。因為我從以前就很了解他,那個人就是個自己對別人做了壞事就會忘記,可是自己受到什麼侮辱就念念不忘的男人。」
文森特點了點頭。其實在事件剛剛發生之後,菲利亞公爵夫人就忠告過他:「艾斯科利亞大公在跟同夥合謀想要暗算你,你一定要小心。」所幸那個陰謀並沒有得到實行。
「我對殿下的關心表示衷心的感謝。我絕對不會讓那個人有機可趁的。」
伊莎貝爾安心地笑了起來。
文森特也用笑容回答了他。
兩個人無言地對視了。文森特還是一樣不知道該和公主說些什麼,按說兩人之間本來應該飄蕩著尷尬的氣氛吧。但是不可思議的是,如今的沉默卻並不會讓人感到難受。望著伊莎貝爾安穩的表情,文森特就明白,他和自己有著相同的心情。
「綠色的眼睛……」
稍過了一會兒,伊莎貝爾呢喃道。
「大家都在傳說著你的眼睛。有個在近距離見過的侍女說好像綠寶石,另一個則說看著的時候就好像連魂魄都會被吸走。可是在我看來,那卻像是翠綠的森林。那從來沒有人踏入過的,深邃而美麗的森林……」
文森特垂下了頭。他現在明白那些恐怕心會被奪走、不敢凝視公主母親的面孔的貴族們的心情了。是的,一旦喜歡上一個絕對不可能得到的人,那就好像活生生地落入了地獄一樣。而愛上一個連思慕都不會被容許的對象,就更是無上的悲劇。所以文森特在這個時候退卻也是正確的選擇吧。
「您能夠喜歡它,是我莫大的光榮,殿下。」
文森特說完,伊莎貝爾就好像剛從夢中醒過來的人一樣眨了眨眼睛。之後,她就恢複了高貴的西班牙公主的表情。
「能夠見到您我也很高興,文森特。希望以後能在宮殿再次見到您。」
可是即使在那裡再見,能夠交換的也只有冷淡的注目禮而已。伊莎貝爾再也不能像今天這樣,親密地呼喚著文森特的洗禮名。這一點,兩個人都很清楚。
「另外還有一點,我必須要忠告您。」
文森特深深地鞠了個躬,正要告退出門的時候,伊莎貝爾叫住了他。
「如果您對以後也受到父王寵愛有所覺悟的話,那麼您就必須要注意另一個人。」
文森特不由抬起了頭。
「您是說,利瓦大人嗎?」
「是的。那一位也是被評價為真正的騎士的人物,我想他絕對不會用謀略來陷害您,可是如果您要爭奪父王的寵愛的話,他就會對您產生敵意。而且說不定還會和阿斯科利聯手。」
一想起自從相遇以來,似乎總是採取刺激自己的態度的阿隆索-德-利瓦,文森特就追問道:
「難道說,這兩人之間有什麼親密的交情嗎?」
伊莎貝爾的唇角浮出了苦笑:
「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會有交情。阿斯科利是個稱號。請您回想一下他的名字吧。」
文森特睜大了眼睛,他在內心為自己的愚蠢而咋著舌。的確,那個人的名字是……
「安東尼奧-德-利瓦。」
伊莎貝爾靜靜地點了點頭。
「是的。請您不要忘記他們來自同一個家族。就算再怎麼討厭對方,血緣的牽絆也是很難切斷的啊。」
跟在文森特的背後不情不願地出現的菲利普二世的御醫,為了診查將海斗帶進了別室。薩拉迪,奇洛加紅衣主教,還有勞爾與文森特都為了見證而一起跟了過去。
『讓他把褲子脫下來。』
醫生命令文森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