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天氣已經變得非常寒冷了,也開始飄雪了。
中央地區的雪不會留下來。很少會有積雪,就算有了積雪,也會很快消失。
所以,城鎮里的人在雪很大的日子裡,都會減少外出,並很早就關閉店門。
但是,也有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外出的人。
那就是格林塔王妃。
王妃一到了下雪的季節就變得很精神。也非常耐寒。即便是在這個季節,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上衣,也一如往常。
這天早晨,王妃說要和很久沒過見的到這邊玩的黑主一起,去郊外騎馬遠足。
外面正下著大雪。是最不適合騎馬遠足的天氣了。
雪拉非常吃驚的說道。
「也用不著在這種日子外出吧。如果有暴風雪的話該怎麼辦?」
「這場雪到了下午就會停。到那個時候晴朗的雪原非常漂亮。要一起去看看嗎?」
如果這樣的話,等雪停了再去不就可以了嗎,可是王妃卻說討厭人多。
雪拉嘆了口氣。
這個人的《人多》這個詞,有特殊性。
鎮上或者城裡如果到處都是人的話,她也會覺得很煩,但是她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也就放棄了。
但是,到了原野這種視野很好的開闊地方,或者是森林中那種幽深的地方,只要看到一個人就算是《人多》了。
似乎在王妃眼中,那一點就成了景色中醜惡的障礙物。森林和原野上一個人都不要有。她似乎想要盡情享受一望無際的雄壯風景。
在山中的西離宮生活,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想聽女官和侍從們的抱怨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看到人。
畢竟已經有了兩年半的交情,這種事情雪拉還是明白的。
這樣的王妃卻將雪拉放在身邊。
這一點讓雪拉覺得非常不可思議。王妃是不把自己當成人嗎,還是只把自己當成一種傢具呢,這一點雪拉還不清楚。
「怎麼樣?你要看家嗎?」
聽到王妃的問話,雪拉回過神來。
「我和你一起去。……如果不麻煩的話。」
這就是《侍女》的工作。
王妃穿著和往常一樣的輕薄裝束,侍女身穿毛織外套和面罩,在城門衛兵目瞪口呆的注視中,在紛紛大雪中出了城。
這種天氣實在是沒辦法全力策馬飛奔。
黑主和雪拉的馬都用接近小跑的速度前進著。
在城鎮中還能看到稀稀落落的人影,但是到了郊外,完全沒有任何生物的氣息。
大雪不停降下。
雖然還是上午,但是白色的黑暗卻籠罩了周圍。
雪拉默默的握著韁繩。平時能聽到的輕快馬蹄聲,現在也聽不到了。
只能聽到馬匹有規律的呼吸聲,和馬具發出的微弱聲響。
這些聲音愉快的刺激著耳朵。
有時,風向會突然改變,捲起粉末一般的雪花拍打在臉上。
前面王妃的身影,也像是在搖擺的白色幕布後面一樣,看起來似乎要消失不見。
這種感覺就好像在靜靜降下的大雪中,兩個人單獨進行旅行一樣。
目的地由王妃決定。雪拉只是緊緊跟著保證不跟丟黑主巨大的身影。
往寇拉爾西邊前進,就是丘陵地帶。
右邊應該有帕奇拉山脈的巨大山峰,但是現在因為雪霧的籠罩什麼都看不見。
雪拉騎的馬忠實的跟在黑主後面,進入了冬季乾枯的樹林中。
呼在毛織面罩中的呼吸都是冰冷的。
雪拉猛然抬起臉,應該走在前面的王妃的身影不見了。
雪拉立刻焦急起來,他慌忙讓馬在四周走動尋找,這個時候黑主從雪中出現了,但是馬鞍上卻空無一人。
王妃是不可能跌落馬下的。這樣的話自己應該會注意到。
而且,就算猴子會從樹上掉下來,王妃也不可能從馬上摔下來。
這樣的話,那她肯定是自己下馬的。
明明在這麼近的距離卻什麼都沒注意到,是應該責備自己的馬虎大意嗎,還是應該感嘆她不讓自己注意到的技術太出色了呢……
「格雷亞。那個人怎麼啦?」
雪拉這樣詢問道,於是黑馬抬起頭搖了搖,然後往剛剛走出來的方向走回去了。腳步非常悠閑。
天空漸漸明亮起來,雪也變小了。
就像王妃說的那樣,到下午天應該就晴了。
剛剛落下的雪上有小小的腳印。那是王妃的腳印。
因為視線變得清晰了,所以雪拉和黑主一起沿著足跡前進。穿過森林之後,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平緩上升的丘陵腳下,雪拉看到了王妃的身影,他想開口喊她,卻發不出聲音來。
在一片白色的風景中,王妃一個人站在那裡。
她手中拿著什麼東西。像一團毛皮。
從那個東西上,紅色的水滴一滴、兩滴、滴落到雪地上。
在一切都被染成白色的風景中,那片紅色非常鮮明的映在雪拉眼中。
王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手上抓著兔子的屍體,滴落在雪地上的血滴擴散開來,她就那樣望著那片血跡。
那是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神,只是單純的看著。
雪拉回過神來發現王妃的嘴角上也有血跡。
她就這麼默默的望著,剛剛抓住的獵物,望著它的生命的痕迹漸漸流逝。
不久之後王妃抬起頭,在她回頭望向雪拉之前,雪拉感覺自己完全動不了。也沒辦法走近。
「怎麼了……?」
雪拉口中發出了喘息聲。他的表情和握住韁繩的手,都變得僵硬起來。
「什麼?」
「突然,這麼……」
「啊。我看到這個傢伙跳了出來。很大吧?」
王妃笑著提起獵物給雪拉看了看,她像往常一樣,依然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可是,雪拉的身體卻依然維持著警惕的狀態,非常緊張。有的時候,雪拉會強烈的感覺到這個人表現出來的《人類以外的部分》,覺得非常可怕。
黑主輕輕將自己的鼻子伸到王妃的臉旁。
它的樣子,並不是馬在向主人撒嬌,就好像男人在若無其事的安慰自己熟悉的朋友一樣,雪拉不由得低下了頭。
這裡不是自己應該涉足的領域。
黑主不害怕這個人。帕奇拉的狼也不怕。
國王、也是如此。
王妃抱住自己黑色友人的脖子,輕輕拍了拍它,將抓到的兔子綁在馬鞍上。
王妃再次騎上馬,沉默的讓馬往前行走。
雪拉也沉默的跟了上去。
就在這個時候,王妃突然開口說道。
「之前,你在綉薔薇吧?」
「嗯。」
「那個啊,當時我看到居然嚇了一跳。可是,現在卻不覺得有什麼。為什麼呢。」
雪拉深深嘆了口氣。
雪拉想說你再說得明白一點,但是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
反正就算問了也聽不懂。
但是,這個時候,王妃自己開口繼續說道。
「我的父親,他。死在了雪地上。」
「…………」
「純白的雪地上濺滿了血……那個痕迹……比父親的屍體要更,那片紅色白色……要更加強烈的印在我眼睛裡。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天已經完全亮了,雪也停了。
「之前的……那個、薔薇嗎……?」
「很突然,我也不明白。突然就想起來了。不過我本來就不太喜歡薔薇。特別是紅色的……」
「這樣啊……」
「但是,我的同伴喜歡鮮紅的薔薇。而且,他還要故意將薔薇跟白色的小花插在一起。——最開始,真的……在我眼裡就是雪地上乾涸的鮮血一樣。」
「…………」
「不過,現在應該已經習慣了。已經,很久沒有那種感覺了。」
來到丘陵上面之後,目光所及的是一片銀色的世界。
真的沒有一點雜質。沒有被任何人踐踏過的雪原。那是一片人、野獸、馬、馬車都不曾通過的純白色的原野。
兩人都凝望著這篇雄壯的景色,緩緩驅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