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夜笛

我的淚,在回到禪房時已經乾涸了。我不願槿汐與浣碧洞悉我的軟弱和悲傷,哪怕她們是隱約知曉些什麼的。

我原本以為,說出了心底積沉已久的害怕與顧忌,推離了他,也能安撫住自己偶爾不安的心魂。而那一日他絕望的眼神再度浮現在眼前時,我是這樣的心疼而不忍卒睹,不願去想,也不願去看。

他果然是不來了,也再沒有見面。我這樣沉靜著,終日跪在香案前數著佛珠誦讀著經文,以此來讓自己心智安寧。檀香的氣味一日比一日點的濃,這樣凝重的氣味,在春夏交織的時節,這屋裡衣香不如花的時節,其實是格格不入的。

身後,浣碧與槿汐凝望我的嘆息,卻是日復一日的沉重了。

每一日,我在冗長的經文和繚繞的香煙里,會疲憊地沉沉睡去。其實人活得無知無覺,又何嘗不好。只是玄清,他沒有出現在我身邊,卻時時走到了我的夢裡。

溫實初面對我蒼白的臉色時,幾乎心疼得要落淚,「你的身子明明是好了的。怎麼如今心緒又這樣壞呢,總是這樣和自己過不去。」

浣碧只好為我開脫:「小姐日日在這裡念經誦佛,其實是很悶的。」

溫實初暗自鬆了口氣,再度來時,手裡卻多了一隻鳥籠,他興緻勃勃道:「我買了了幾隻畫眉,聽它們叫著挺好聽的,給妹妹玩吧。」

杏黃淺金的羽毛,身子小巧,鳴聲又清脆,我心下也喜歡,於是養在了房中。那畫眉許是溫實初著意挑選過的,都活潑得緊,一味唧唧喳喳地愛叫,倒也添了不少熱鬧。

這一晚睡得熟,睡夢迷離中隱約聽得有什麼銳利的東西「咔咔」抓著窗欞,嘶啞而尖銳。禪房雖然翻修過,但是窗子不過是棉紙糊的,並不十分牢固。我翻一個身,窗口懸掛著的鳥籠里,幾隻畫眉唧喳鬧成一團,啼聲尖銳而刺耳。我模糊地想著,「這鳥怎麼那麼愛鬧呢。」於是朦朧著雙眼翻身起來,摸索著去點蠟燭,口中含糊喚道:「槿汐……」

「刺啦」一聲,是棉紙被撕破的聲音,我來不及點上蠟燭,借著月光別過頭去看,卻見窗上豁然撕了一個大口子,畫眉在籠子里喧囂亂叫。一雙碧油油的眼睛在毛茸茸的碩大腦袋上格外幽深可怖,「喵——」的一聲向我撲來,它壯碩的身體猛撲過來時有凌厲的腥風,我本能地伸手去擋,幾乎是在同時,我尖銳地驚叫起來:「貓!有貓!」

夾雜著風聲,混亂地腳步聲,是浣碧的身子,抱住被子緊緊兜到我身上,尖叫道:「槿汐,你快把貓趕出去,小姐見不得的,見不得的!」

我害怕得發抖,彷彿還是小時候,去范侍郎家做客,范家公子與我年紀相仿,不過才七八歲,卻淘氣的緊,手裡抱著一隻貓兒,趁我不注意,兜頭塞進了我的錦襖里。那是冬天,我穿的錦襖寬鬆,用絲緞在腰間鬆鬆束住,貓兒鑽在裡頭找不到出來的方向,死命抓著爪子狂叫,那種尖銳而妖異地「喵喵」的叫聲,如逃不開的噩夢一樣在我懷裡叫囂,棉絮被抓了出來,雪白地飛舞著,身子被抓得生疼。我聲嘶力竭地大哭,同伴在身邊嚇得尖叫不已。它毛茸茸的身子滾啊扭啊,拚命尋找生路。終於一拱從我胸口的開襟處跳了出來。我永遠不能忘記,它從我懷中躍出跳上肩頭的感覺。它帶著騷氣的毛毛的尾巴掃過我的下巴,那雙詭異地深綠色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我,讓年幼的我,完全失去抵抗。

我因此大病了一場,身上的抓傷好了,也沒有留下痕迹,卻再也見不得貓,只要稍稍靠近,就會嚇得尖叫不已。所以甄府中,是從來沒有一隻貓出現的。

而如今,在陌生的深夜裡,這樣驟然出現的大貓,幾乎嚇得我魂飛魄散。

我被浣碧裹在被子里,耳中卻聽到連浣碧也驚恐的聲音,「這貓怎麼這樣大!」槿汐手裡的棍子一下一下彷彿都是打了空,敲在牆壁上。彷彿還不是一隻貓,有好幾隻,在屋子裡竄來竄去,混亂而兇猛地叫著。

「砰」一聲,門彷彿被誰踢開了,是貓驚恐的叫聲,凄厲地慘叫,浣碧的驚呼,槿汐的安慰,有一個人衝過來緊緊拉住我,拍著被子,柔聲道:「沒事了,沒事了。」

我驚魂未定地掀開被子,散亂著頭髮。抬眼卻是玄清溫柔而心疼的臉,我的軟弱和害怕在一瞬間無可抑制,抓住他的手臂,伏在他懷裡低聲地啜泣起來。

他拍著我的背,安慰道:「沒事了,是闖進來要奪食的狸貓。」

我別過頭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幾隻身形碩大的灰貓,比一般的貓大了許多。鳥籠被撲在地上砸碎了,幾隻畫眉的肚腸都被撕了出來,鮮血狼藉。我只看了一眼,嚇得身子一縮。玄清道:「別怕別怕,已經死了,沒事了。」他蹙眉道:「這是山裡,怎麼可以養鳥呢。山裡雖然沒有猛獸,可是狸貓卻有,這些狸貓常常一起出入,最愛以鳥為食,性子兇猛,又善夜行,體型壯大也敢傷人的。多半是聽到了鳥叫被引進來捕食的,幸好沒有傷到人。」

浣碧吃吃艾艾道:「我們不曉得有狸貓的,都是溫大人,好不好的送什麼畫眉來。說是逗小姐高興,可把狸貓給招了來。」

槿汐鬆一口氣道:「還好王爺來的及時,要不然那麼多隻貓可怎麼好,奴婢也嚇壞了,哪見過這樣大的狸貓呢。說起來真是溫大人好心辦壞事了。」說著找了大布袋,把貓屍和畫眉一同裝了進去扔掉,又和浣碧一同清洗屋子。

浣碧和槿汐都在,我大覺不好意思,忙理了理頭髮坐起,疑惑道:「今晚幸虧有你,只是怎麼會這麼還在附近呢?」

玄清眉目間微有擔憂之色,「你不願見我,我只能偷偷來瞧你了。這一月多來,你都是快二更天才睡的,難怪臉色這樣白。」

我一怔,道:「我竟都不知道。」

他笑一笑,有難言的苦澀,「我若存心不想讓你發現我,你又怎麼能察覺我在外頭呢。」

我愕然,道:「那麼,我從清涼台不告而別之後,你是否也常常如此。」

他低首不語,然而那神情,已經是昭然若揭。我的心口突突地跳著,他形容頗有些憔悴,眼下有一片小小的烏青,如月暈一般,想是睡得不足。哪裡還是從前那個疏狂清朗、溫潤如玉的翩翩少年。我低低嘆道:「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直一直身子,淡淡笑道:「我不苦。只是想見你睡下了才走。」

他的衣衫上有夜露深重的痕迹,我擰一擰眉毛,輕聲道:「這可是撒謊了。既然是我睡下了你就走了,怎麼今日還在這裡?」

他低嘆一聲,「你何苦要這麼聰明,就當我是貪看月色好了。」他歉然道:「今日是我不好,貪睡打了個盹兒,才叫你受驚了。你養的畫眉,我一時也沒想到會招來狸貓。」

我心中一動,卻只能無言以對,半晌,凄然道:「你是千金之體,何苦這樣為難自己呢。」

他苦笑,神情益發憔悴,道:「比起你那一日的話,能在窗外看看你屋子裡的燈光,已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我內心怔忡不已,彷彿有浪潮一重又一重地沖刷上來,靜默片刻,推一推他的手臂,輕聲道:「我沒有事了。王爺也請回去睡吧,都三更天了。」

他的目光清澈如一潭清泉。這樣盯著我,我幾乎連心跳都偷偷的漏了一拍,竟不能迴避,只是靜靜的回視著他。

良久,他起身道:「你好好睡吧。別想著今晚的事了。」

我溫順點頭,「好。」

他正要伸手為我掖一掖被角,我忙攔道:「我自己來吧。」

他澀澀一笑,如秋風中搖曳不定的蘆花,「上次這樣為你掖被子,還是在清涼台。」他停一停,目光中有一絲祈求,「很久沒有這般做了,就讓我再幫你掖一次被子吧。下次,恐怕也沒有下次了。」

我心中驟然一酸,不忍再拒絕,任由他幫我掖好被角,抵在我下巴下,道:「夜裡別著了涼,你的臉色這樣差。」

我點一點頭,見他眼中眷戀不已,再也不忍去看,轉頭閉上了眼睛。

我的夢靨,從這一日後開始嚴重。即便再沒有狸貓的騷擾,然而小時候的際遇和那一夜狸貓油綠幽深的眼神,常常嚇得我在深夜裡一身冷汗地驚叫起來。

浣碧和槿汐地陪伴無濟於事,我的驚惶讓我整夜整夜地無法安睡。

而笛聲,是在這一刻響起的。脈脈一線,不絕如縷。即便不用側耳細聽,也知道是「長相守」的笛音。清亮圓潤的笛聲被夜風送來,清晰入耳。我擁被而坐,頓覺心中的恐懼和不安都沉澱下去,只剩下這一刻的笛聲,仿若山間靜謐處的一泓清流,直流到心坎里去。

浣碧起身打開窗子,低聲道:「是王爺在吹笛子呢。」

我低低道:「你也聽出來了。」

浣碧唇角輕揚,淡漠一笑,「只有王爺的笛聲,才有這樣的情韻啊。」浣碧的身影被浸潤在月色里,她輕聲道:「今晚,王爺不知道又要吹笛到幾更呢。」

這樣的情韻,連浣碧也聽出來了。

我倚靠在牆壁上,但見月色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