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青青河邊草

於是擇了個天高氣爽的日子,浣碧抱了「長相思」跟隨我步行至後山。卻見門外停了匹白馬,脖子上掛著一朵紅纓球,正悠閑自在地啃著嫩草。我看了一眼,心頭驀地漾起一片薄雲樣的喜悅,正是「御風」。它見了我,歡喜地嘶鳴了一聲。

我撫一撫它的耳朵,浣碧已經迫不及待地推門進去。門內有歡悅的暢談聲,因浣碧的推門而暫時停了下來。我拾衣而入,已經聽得浣碧清脆的一聲「王爺」。

我的目光所及之處,是著一身月白紗衫的他,負手立在舒貴太妃身邊,聞聲向我看來的目光中又驚詫,更多的是驚喜。他說:「方才母妃剛與我說到你……」

我明了,與他點頭示意,然後對著舒貴太妃斂衽為禮。太妃含笑來扶我,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呢,可見不能背後說人的。」又指一指玄清,道:「剛從川蜀一帶回來呢,連王府都還沒來得及回去,你來得也巧。」

我笑道:「見今兒天氣挺好,便吧『長相思』帶來給太妃,我闖下的禍,要勞煩太妃為我彌補了。」

太妃慈愛道:「傻孩子,一個勁地愛說傻話,又叫人心疼。」

我指著浣碧道:「這是我的貼身侍女,今日特意帶來與太妃請安。」

浣碧規規矩矩行下禮去,口中道:「給太妃和王爺請安。」

玄清笑道:「浣碧也難得向我行這樣大的禮,今日是沾母妃的光了。」

舒貴太妃招手讓浣碧走近,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著道:「眉眼生得十分齊整,細皮白肉的。」太妃笑著看我一眼,道:「尤其這雙眼睛,長得倒和你像。」

我不想太妃眼神這樣犀利,忙笑道:「是呢。」

玄清在旁亦笑:「從前沒仔細看也不太覺得,如今聽母妃說起,倒的確是有幾分相像。」

浣碧羞澀地低一低頭,把琴交到積雲手中,於是一同坐著喝茶。玄清目光溫然看著我道:「這是新摘的『雪頂含翠』呢,才衝上,你一向喜歡的。」

茶盞是雪白的新瓷,更襯得盞中茶水盈盈生碧。我的好惡,他是瞭然於心的。只是乍然見了這我在宮中時常常飲的茶,說不上悲喜,只覺得唏噓不已。茶盞是新的,茶葉也是新的,唯有我這個品茶的人,還是從前的人。

玄清剛自遠地回來,舒貴太妃愛子心切,難免拉著他的手噓寒問暖,問長問短。

舒貴太妃與清用擺夷語交談了數句,我並不聽得太懂,不由微微蹙眉側耳認真去聽。

浣碧見我蹙眉,悄聲在我耳邊道:「舒貴太妃是用擺夷土語在和王爺說話,是叮囑王爺在宮中要小心謹慎,平時也要小心自己身子,平日安分守己就好。」

浣碧說得聲音低,然而舒貴太妃離得近,還是聽見了。不由看向浣碧,兩條好看的眉毛蜷曲如圓珠,問道:「你懂得擺夷語么?」

浣碧略略遲疑,道:「懂得。」她定一定神,「因為奴婢的母親是擺夷女子。」

我凜然一驚,難怪浣碧今日一定要跟了來,原來她的生母亦是擺夷女子。

舒貴太妃「哦」了一聲,眉目間頗有點歡喜的神色,道:「是么?」說著用擺夷語問了幾句話。

浣碧不假思索,以擺夷語回答得十分流暢,又以擺夷人見過長輩的禮節向舒貴太妃問安。

舒貴太妃果然笑逐言開,含笑招手道:「你過來,讓我好好瞧瞧你。」

浣碧依言走近,重新以中原的禮數斂衽為禮,屈膝福了一福,道:「舒貴太妃萬安。」

舒貴太妃伸手托起她的下頷,仔細端詳良久,輕聲問道:「你在甄娘子家府中為奴?」

浣碧不自覺地低頭,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是。正是從前的吏部侍郎甄府。」

太妃微微沉吟,忽然眸中一亮,詢問道:「他的名諱可是叫甄遠道?」

浣碧輕輕點頭,「正是。」

我見問到爹爹,也不好閉口不言,於是稟明道:「甄遠道正是家父,浣碧自小伏侍在我左右。名為奴婢,實則情同姐妹一般。」

玄清溫和的笑容似天邊潔白的浮雲,「浣碧自幼生長在甄府,娘子在宮中時,也是浣碧陪伴左右,如今更是同甘共苦了。」

舒貴太妃卻不作聲,凝視浣碧片刻,突然發問道:「何綿綿是你什麼人?」

浣碧身子陡地一震,一雙秋水明眸驟然浮上了一層稀薄的霧氣,眼中已是珠淚滾動,聲音微微顫抖:「正是我娘親。」

我心下也是矍然一驚,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浣碧生母的名字。從來,我只知曉浣碧是我的妹妹,而她娘親的一切,沒有人對我說,我亦是茫然不知的。

只是,綿綿,這樣纏綿悱惻的名字,又出身擺夷,該是如何有一個嫵媚動人的女子呢?

舒貴太妃嘆了一聲,露出欣慰的神色,道:「果然,母女倆長得這樣像,好比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說著關切道:「你母親還好么?」

浣碧一時答不出,喉中哽咽,眼淚已經滾滾落了下來,幾乎無法回答,只得迴轉身去拭淚不已。我替她回答道:「浣碧出生之時,她母親就去世了。所以爹爹抱她回來,自幼養育在府中。」

舒貴太妃悵悵嘆息,片刻道:「是了。綿綿與我同是罪臣之後,她更被永世沒入奴籍,不得翻身,自然是不能嫁與官宦之家為妻作妾了。怪不得她要稱你為小姐了。」說著不由淚光盈然,垂首啜泣道:「綿綿真是可惜了。」於是招手命浣碧上前,撫著她的額頭道:「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我心中也是傷感,抬頭見玄清目光凝滯在我臉上,忙別過頭去不去看他,只向舒貴太妃道:「浣碧的母親,可是與太妃熟識的么?」

舒貴太妃一壁安慰地拍著浣碧的肩膀,一壁向我道:「從前從擺夷出來,我與積雲是一道的。當時兵荒馬亂,人心惶惶,正巧遇上了同出擺夷歸降大周的綿綿。」太妃十分感慨,「當時她也不叫綿綿,而是叫碧珠兒。綿綿是她後來自己改的名字。」說到此間,太妃只是無聲地看著我,默默不語,唯有清朗目光深沉邈遠。

我心頭剎那一亮,彷彿有閃電划過心口一般突兀地照耀清明,脫口而出道:「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因為爹爹的名字叫甄遠道,所以她改名叫綿綿,是不是?」

舒貴太妃重重點頭,唏噓道:「不錯。綿綿一心愛慕你父親,所以才改了這個名字,以表情意深重,矢志不渝。雖身在罪籍,她的情意只怕你父親也是大為所動的。」

我看著浣碧,她的一張臉哭得如梨花帶雨,不勝清弱。舒貴太妃說浣碧與她母親長得頗像,除卻她一雙眼眸與我神似形似之外,她的一切都是脫胎於她的生母的吧,有線條柔和臉頰,小巧的下頜,氣質溫軟。那麼那個綿綿,自然也如浣碧一般風姿清麗、容顏姣好。何況擺夷女子能歌善舞,大有中原漢家女子縮沒有的奔放執著,從她為爹爹改名,就可見一斑了。

浣碧伏在舒貴太妃膝上,抽泣道:「爹爹說,娘死的時候還叫著爹爹的名字,才咽下最後一口氣的。」

我心中的驚悸如天空交錯激蕩的浮雲滾滾。

其實爹爹與娘,不過是尋常的官宦夫妻,說不上有多恩愛。然而生兒育女相伴在身邊多年,到底是有那麼些感情的,至少在我們兒女眼中看來,總是相敬如賓的。而且,爹爹也有一名妾侍收在房中,是十來年前從江南買回來的。那時娘總說爹爹畢竟是做官的人了,一房妾侍也沒有總不成樣子,又防外頭說她拈酸吃醋是個不容人的,所以做主為爹爹買了來。只是這位姨娘不過是個擺設罷了,一年裡並不見爹爹與她有幾次親近,倒是這位姨娘尋常侍奉在娘身邊的時候多,閑來只教教我們姐妹吹塤或是弄笛。姨娘無寵,又沒有生養,所以絲毫不能撼動娘的半分地位。因而娘偶然說起一句來,總說是自己福氣好,嫁與爹爹這樣不好女色、不娶三妻四妾的官宦人家,倒是一生清靜安耽了。

然而,娘竟是這樣懵懂而不知不覺的人。竟不知道,她一生的清靜安耽之後,竟是這樣一段深情掩藏在他丈夫和別的女人之間。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呵!

周遭種著的柏樹有厚重悠遠的辛辣氣息,嗆得人發暈。我心念電轉,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來。如果……如果,綿綿不是死得那樣早,或者她終有一天會成為爹爹的妾侍,或者有一天她因為爹爹的寵愛驟然凌駕在娘之上,或者又被扶正。那末,我還是甄家名分尊貴的嫡出大小姐么?或許今時今日,我是要與浣碧換一個個兒了。想到此處,我不自覺地望一眼浣碧,強逼著自己咽下一口唾沫鎮靜下來,背心卻已出了一背脊的冷汗了。

耳邊舒貴太妃的聲音清軟傳來,「爹爹?你叫甄遠道爹爹?」她略一思量,已經瞭然道:「是了。綿綿的孩子怎麼會不是甄遠道的呢?因為你母親是罪臣之後,你自然不能被承認是他的女兒。所以你叫你姐姐作小姐,她也待你如妹妹一般,是么?」

浣碧點頭拭淚道:「小姐她,的確待我很好。」

舒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