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三春暉

到了夜間,我特特叫槿汐點亮了油燈與蠟燭,披了間衣裳精神奕奕地裁剪衣衫,然而真真可以為女兒做件衣衫了,卻是猶豫了半天仍不能決斷。

槿汐道:「娘子在裁剪縫製上並不輸於人,為何這樣猶豫,一刀也剪不下去?」

我略略赧然,道:「只怕一下子剪得不好,不能為朧月裁製一件最好的衣裳。」

槿汐笑道:「娘子是帝姬的親娘,為她做的自然是最好的,娘子放心大膽地做就是。」

我用針劃一划頭皮,含笑道:「近鄉情怯,大約就是說我這樣的了。」

正巧浣碧漿洗完了今日的衣裳進來,神色有些疲倦,見桌上疊放著好幾塊鮮艷的好衣料,不由好奇道:「今日芳若姑姑來過了么?以往都不是這個日子啊。」又問,「此番芳若姑姑怎麼送了衣料來了?」

往往芳若來看我,只是送些吃食點心或是日常要用的東西,從未送過料子,我身邊僅帶了的幾件舊衣,也是進宮時的陪嫁,現下悉數收好了再未穿過。我在寺中修行,未免惹眼,雖是帶髮修行,卻也和尋常眾尼一般,只穿灰色布袍佛衣。

我只專註在衣料的裁剪上,隨口道:「是六王送來讓我縫製了衣裳給朧月的。」

浣碧驚喜道:「王爺從上京回來了么?幾時回來的?」

「三日前」,我道:「想是匆忙回來,還是風塵僕僕的樣子。」

浣碧目光專註,落在我放在手邊打開的畫卷上,她的語調中又淡淡的歡喜:「這孩子是咱們的朧月帝姬么?」

槿汐亦是高興,歡快道:「是啊。長得這般可愛,眉眼和娘子簡直一模一樣。」

我的目光亦被吸引,注目良久道:「敬妃豐腴了一些,想來日子過得順坦,可惜眉庄又清瘦了。」

槿汐湊在一旁道:「也並不十分看得出來,沈婕妤自禁足之後,一直都沒有再圓潤起來。也是難為了她了。」

浣碧輕聲道:「這畫上人物栩栩如生,畫師倒是畫的很好。」

我看了一眼,微笑道:「王爺身負才名,我從前只以為他在詩書上得意,騎射也極好,不想連丹青也這般擅長。」

浣碧微微吃驚,旋即只是如常一般微笑道:「王爺有心了。」說罷也不說話,旋身出去打了水進來。

案上的瓷瓶中供了一大束蘆花,是回來時在岸邊摘的,無香亦無好顏色,只靜靜供在瓶中,望一眼,便覺得清寧淡定。

如此,我每夜挑燈裁製,終於在朧月生辰的前兩日,趕出了一套衣衫褲襪。一件件按著尺寸做了,水紅紋錦製成兩件肚兜,分別綉蝶戲牡丹和穿花龍鳳的五彩絲圖案;碧色織暗花竹葉錦緞做了身小小的裙褂;鳥銜瑞花錦做了冬天的錦襖錦褲;寶照大花錦做了套春秋衣褲;方格朵花蜀錦做了件朧月生辰時穿的衣裳,也許她未必會穿;玫瑰紫的緞子則分別做了襪子和圍脖。

如此左端詳右端詳,察看針腳是否做的足夠細密,只怕一個疏忽線頭會傷了朧月嬌嫩的肌膚。

做成時浣碧與玄清俱是歡喜不已。浣碧擔心道:「這衣裳做得極好,只是小姐如何把這衣裳送進宮去呢?倒是叫人大傷腦筋。」

我只顧看著衣裳,和顏微笑道:「明日王爺自會來取。」

浣碧道:「小姐一人去見王爺么?」她想一想,道:「王爺身邊有位叫阿晉的貼身侍從,是我在宮中時就結識的,如今長久不見,也不知他好不好?」

我微笑整理好衣裳,小心裹進一個包袱里,道:「我倒不知道有這個人,只是如果你想去,明日陪我一起也好。」

浣碧微微含笑,「小姐如此說了,我自然要去的。」繼而心疼我道:「小姐今日可以早睡了,這兩日為了縫製帝姬的衣裳好幾日沒有好好睡了,瞧這眼睛下都烏青了,人都要熬壞的,今日早點睡下吧。」

我打一個呵欠,笑道:「你說得是。只是為了朧月,我怎麼辛苦煎熬都是甘願的。」

次日中午,尋了個空隙,依舊到河邊等候。去時玄清已經到了,這次身邊果然跟了個小廝,年紀不過二十上下,一看就是機敏的樣子,人也敦厚。

浣碧遠遠看見,便招手喚:「阿晉。」

阿晉見了浣碧也高興,見面便道:「好久不見浣碧姑娘了,原以為甘露寺里粗茶淡飯,沒想姑娘更見標緻了。」

浣碧啐了一口,作勢就要伸手打他,嗔道:「越來越油嘴滑舌了,招人討厭。」

玄清見他們嬉笑,向我道:「這是阿晉,我自小的長隨。」

阿晉見我,忙請了個安道:「從前在宮裡沒給娘子請安,如今一併補上。」又笑道:「從前總聽我們王爺說娘子怎樣好怎樣好,卻從沒有眼見過,總以為是王爺誇大其詞了,如今一見,卻覺得我們王爺口齒上雖好,但論起娘子的好來,終歸是不如了,也不曉得是什麼道理。」

浣碧在一旁聽得笑得止不住,又啐道:「小姐別聽他。阿晉仗著王爺寵愛,一味的油嘴滑舌。」

阿晉叉腰,仰著脖子道:「聽聽浣碧姑娘這話,奴才可說錯了么?哪裡有婢女說自己主子不好的,真是聞所未聞。」

浣碧又氣又急,狠狠跺一跺腳。玄清邊笑邊在阿晉頭上彈了個「爆栗」道:「越發愛胡說了。」

我笑盈盈將衣裳遞到玄清手中,道一聲「費心」,又向阿晉道:「浣碧原揣摩著你會來,特意求了我帶他來,卻不想你一見她就招她生氣。」

阿晉忙告饒道:「奴才並不曉得這層,這樣說來的確是奴才的不是了。」說著去拉浣碧的衣角,道:「我不懂事,好姐姐可饒了我這遭吧。」

浣碧用力撥開他的手,羞紅了臉道:「王爺在這裡呢,也不管教阿晉,越發胡鬧了。」又道:「這衣裳費了小姐多少功夫,有勞王爺送進宮了。」

玄清澹澹一笑,「這個自然。」

我從包袱中取出一個紅纓球,墜著兩個銀鈴鐺,叮鈴作響。笑吟吟道:「這是給御風的,王爺也請為它戴上吧。」

玄清故意蹙著眉頭道:「可見清在娘子心中還不如御風呢。獨獨有給御風的,卻沒給我的。」

我掩唇笑道:「王爺上回不是說,御風把王爺的壞處學得十足十么?那麼送給御風,也如同送給王爺了。」

這般說笑一晌,阿晉道:「還要去探望老太妃呢。」

如此,也匆匆散了。

回到屋中,卻見芳若已經等在了那裡,見我回來,忙含笑起身道:「娘子回來了。因為忙著操持帝姬周歲生辰之禮,所以晚了兩日過來。」

我靜靜道:「不妨事的,姑姑請坐吧。」

芳若依言坐了,端詳我片刻,笑道:「娘子今日氣色挺好,方才去哪裡逛了么?」

浣碧斟了茶上來,笑著道:「小姐見今天天氣還好,便叫我陪著四處走走。」

於是芳若揀了朧月周歲生辰賀宴之事來說,內務府如何籌備、如何成禮,各宮嬪妃又準備了什麼賀禮,道:「其他娘娘小主送的倒也罷了,不外是如意、金鎖、元寶一類。唯有徐才人送了一座白玉觀音像,倒是十分有心。」她娓娓道來,「娘子是在甘露寺修行,自然不能在帝姬身邊照拂,徐才人送了白玉觀音像給帝姬,一則是以觀音普度眾生慈悲宣示娘子愛女之心時時皆在,自然也有說敬妃娘娘的意思;二則也是給帝姬安神祈福用的。這座白玉觀音像所費不貲,徐才人家境尋常,倒是費了不少心力的。」

我聽芳若獨獨說起一位徐才人,亦見她疼愛朧月,不由問:「徐才人是誰?」

芳若含笑道:「徐才人娘家姓徐,閨名燕宜,正是去年這個時候選秀進來的。初封采女,如今已經是才人了。」

我微微沉吟:「徐才人很得寵么?」

芳若搖頭,「最初也還好,只是眼下並不算得寵,也可說是默默無聞。如今宮裡佔盡風頭的除了安容華和管順儀——也就是從前的安芬儀和祺嬪,除此便是去歲新進的慶貴人、昌嬪和楊良娣,此三人是新進宮嬪中最得寵的。尤其是昌嬪胡氏,她並不是以秀女身份入宮的,而是宮宴時皇上親自看上的。她的生母是太宗的妹妹舞陽公主的小女兒,也就是現在的晉康翁主,雖然晉康翁主的夫婿家沒落了,可算起來還是皇家的親戚呢。人又生得美,剛進宮的時候連太后都特意召見了。」

我掐著手心,冷笑一聲道:「恭喜安容華和管順儀,步步高升,又都晉封了。」

芳若平板道:「的確如此。這一年內安容華又得晉封,的確風光無比。」芳若放緩了語氣,一字字道:「況且眼下,昌嬪已經有孕了。」

我陡然一驚,雙目微張,道:「昌嬪有孕了?」我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平靜了下來,試探著道:「昌嬪身份貴重,非比尋常,有孕了自然是好事,將來若生下了帝姬或是皇子,身份都會格外尊貴。」

芳若一愣,旋即明白我的意味,輕聲細語道:「娘子放心。朧月帝姬自然有朧月帝姬的庇護,至於昌嬪小主的胎,自然而然會讓皇上有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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