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雨霖鈴

我心中的冤屈與憤恨如困獸一般左衝右突,幾乎要在心上刺出一個口子爆裂開來。頓時化作毒蛇猩紅冰冷的信子,牢牢地纏上我的胸前,蜿蜒其上。似乎是誰的手緊緊掐住了我的脖子,那樣用力,彷彿是恨毒了我一般,掐得我喘不過氣來,胸口似乎被鼓槌一下一下大力敲擊著,生生地如要裂開一般疼痛。疼得我大聲驚呼不止。

有倉促的腳步聲在耳邊響起,有人大力地推著我的肩膀把我搖醒。我輾轉醒過來,口中焦渴得發苦,連舌頭也彷彿黏連著牙齒。心跳沉沉地虛弱著,彷彿桌上一枝跳躍著的微弱火光明滅。衣衫盡被汗水濕透了,粘膩地附在身上。我吃力地伸手撫一撫額頭,緩緩直起身來坐著。

神思遊離的一個瞬間,唯聽見冷雨敲窗,淅瀝生寒。

睜開眼見到槿汐和浣碧關切不安的面容,才稍稍安心些,嘶啞著聲音道:「我沒有事。」

槿汐披衣坐在我床邊,憐惜道:「娘子又做噩夢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擺擺手。浣碧四處找不到安神的湯水,只得泡了一盅滾燙的開水,輕輕地吹著,慢慢給我喝下。浣碧憂心道:「小姐一直這樣夢魘不止,又沒有安神定心的葯可以吃,這樣長久下去,身子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呢?」

槿汐忙安慰道:「娘子初來乍到甘露寺,不適應周遭也是有的,未必是什麼要緊事,好好排解一番也就好了。」

臉上的淚痕猶在,大滴的淚水洇在枕上,仿似開了一小朵一小朵墨色的梅花,零星地散亂著。我伸手拂去,自己也怔了一怔,勉強道:「真如孩子一樣了,睡夢中也會哭。」

自入甘露寺以來的日子,我其實甚少哭泣。難過與悲憤一刻也沒有減輕,對爹娘與哥哥的思念與擔憂亦是與日俱增。然而眼中卻是乾澀的,如同一口已經乾涸的枯井,唯見青苔厚密十丈,卻無一點波瀾涌動。難過到極處,成日里亦只是望著發黃的窗紙發獃,這樣呆坐著,往往就是一日的辰光。有時連浣碧也看不過眼,勸道:「小姐這樣憋著是要憋壞了身子的,不如哭出來痛快些。」

我只是緩緩搖頭,哪裡還有眼淚呢?而眼淚,又能改變些什麼。

偶爾來看我的,除了住持,只有那日送紅糖來的姑子。來了幾次,我也漸漸知道了她的名姓,她叫莫言。人是長得冷寂而瘦削的,高聳的顴骨有一點兇相,也不愛說話,總是冷淡著神情,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這個樣子,自然是與寺里的姑子們合不來的,然而也沒有人敢去招惹她,不過是井水不犯河水而已。她,是被眾人孤立的。而我,自然也不甚有人來理會。

偶爾莫言來一次,只倚在門框上看我一陣,神色冷寂。我不過與她點點頭,繼續發獃或是睡覺養息。若她來時見我神情獃滯,總有些不屑一顧,往往片刻就拂袖而去,還要說一句,「都落飾出家了,還要為男人傷心么?當真是傻子。」

雖然她幫過我,卻是不熟識的,我何必告訴她,我的蕭索與傷心,不只是為了男子的所作所為叫人傷心。

莫言往往對我嗤之以鼻,「白天里想著臭男人為臭男人傷心,夜裡想著臭男人為臭男人傷心,從前是,現在是。到底女人都是無用的,一輩子活著只曉得想著臭男人為臭男人傷心。」

她口口聲聲一個「臭男人」、「臭男人」罵得利索而理所當然。我啞然失笑,這樣口氣的人,出家做姑子是再好不過的。於是對她道:「你出家做姑子是最好的了。你那麼厭憎男人,自然眼不見為凈,尼姑庵里是沒有男人的。」

她輕哼一聲,道:「你若想著臭男人始終放不下,那麼到處都是臭男人的影子在,與你在不在甘露寺做不做姑子有什麼相干。」

驟然想起我偶然聽見的旁的姑子對莫言的議論,「莫言好似跟男人有仇呢。」

我亦這樣覺得,於是只是一笑,懶得再與她分辯。

不過,莫言亦有讚揚我的時候,「你倒是個好氣性的。這樣放不下臭男人,倒不曾為他掉過一滴眼淚。也是,咱們清清凈凈的淚珠子,能為臭男人掉么!」

我沒有落淚,然而我空洞的堅強與麻木,卻在睡夢裡全盤瓦解。我的眼淚,這樣肆無忌憚縱橫在我的臉上,彷彿爬蟲,橫行肆虐而過。

槿汐道:「浣碧去煮一壺熱水吧,等下給娘子擦擦身子再睡,這樣汗漉漉地睡著容易感染風寒的。」她把她溫暖的手心輕輕合在我的手背之上,輕聲道:「娘子若不困,槿汐陪娘子說說話吧。」

我無聲地點一點頭。

槿汐柔聲細語道:「娘子夢魘,可是為了從前的事。」我以沉默相對,算是默認了。槿汐輕輕嘆息一句,「換了是誰,遭逢這樣的變故都是要傷心的。」她沉吟片刻,「娘子可想過要東山再起,為家人報仇雪冤。」

心的底色是苦澀的,那苦澀延伸到嘴角亦化作一抹苦笑,道:「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曉得,要東山再起、報仇雪冤這樣的事,也只能依靠著他才能做到。否則,一切都只是紙上談兵,無可施之處。」

玄凌的名字,於如今的我是十分避諱的,連「皇上」也不願意稱呼一句,只以「他」代之。

槿汐自然明白,我又道:「算計我的人早已設下連環計謀。先用純元皇后的故衣令我失寵於他,叫他眼中看來、心中認定,我是故意冒犯先帝後,膽敢與先帝後相較這樣不自量力、自取其辱。也叫我明白,多年寵愛,我不過是她眼中純元皇后的影子罷了。」我十指緊握,骨骼「格格」有聲,連指節也泛白了,心中的恨意與無奈都雪亮地反映著淚光簌簌,「設下圈套的人不僅思慮周詳細密,更深知我與他的性子。他若認定我冒犯,自然不會聽我半句解釋,連我後來要為旁人爭辯什麼,也都成了虛妄之詞,不過是砌詞狡辯罷了。而我知曉自己在他心中不過是旁人的影子,又如何肯再與他相見、與他恩愛,甚至那人算準了我不會為自己辯解一句了。那人心計之深沉可怖,遠在我意料之外,也因此牢牢控制我於她股掌之中。」

槿汐的烏翠的眉頭蹙得如群山褶皺,似柳葉被狂風席捲。極度的沉默之後,她忽然仰頭,眼中有幽深寥落的光芒,幽幽如鬼火。她一字一頓,道:「皇后是後宮之主,又與皇上是多年夫妻,自然有這樣的謀算。」

我輕哼一聲,自嘲道:「最初我總以為皇后仁善慈祥,後來隱約知道不是,卻也沒想到會有今日,我一向對皇后尊敬恭順,並未有任何不軌之舉。」

槿汐的嘴角微微揚起,道:「娘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娘子以為聽命於皇后,對她恭順有加便不會讓她對您有殺機了么。奴婢知道娘子與純元皇后容貌有三分相似,性情更有五分相似,皇后是純元皇后的親妹妹,又怎會不更加清楚明白。皇上對純元皇后又是何等的情意,娘子與先帝後相像,在她眼中,早已是必除之人了。何況娘子當時一門父兄皆在平定汝南王時立有大功,娘子素來得寵,此時家中又烈火烹油,顯赫難當,甚至比當年的華妃更不好對付。」她略想一想,「若在從前,奴婢也不過是以為皇后略有城府而已,如今與娘子一同親身經歷,才算曉得皇后的厲害。這些日子以來奴婢亦在思量不已,總算明白了些。其實皇后竟早已經是步步為營,將咱們狠狠算計了。」

冷雨敲打在木格的窗欞上「噔噔」作響,間或夾雜著寒風刮過,其聲如鬼魅呼嘯一般,驚心動魄。那雨氣的寒冷,隔著窗紙,亦鋒利逼上身來。

「朱宜修!」我的唇齒間凌厲迸出皇后的名字,字字誅心。「我以為沒有妨礙她,在她眼中,我卻已經是個最妨礙的人了。」我看一看槿汐,心底驟然湧出一股軟弱與悲愴,「她最初,亦不過是利用我與華妃抗衡啊。自我入宮以來,早已步步處處在她算計之中,人為刀俎,我身為魚肉還不自知,又如何與她抗衡。她早就是布下了天羅地網啊!」

槿汐微微低頭,她日漸清瘦的下頜在昏黃的燭火搖影中有淡淡堅定的弧度。微紅的燭光似水痕划過,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頗為妖艷的嫣紅,只是那嫣紅也如影子一般,有陰暗的暈色。她默默盤算半日,「不要說以今時今日,哪怕是從前,咱們一時也沒有能力與皇后抗衡的啊!」

槿汐說的是實情,我何嘗沒有仔細盤算過。在我蒙頭昏睡的晨光里,我在身體的痛楚中,並沒有完全沉睡過,無數次的痛苦,身體的每一根神經因為疼痛的牽扯而愈發清醒而委頓。我再不甘心,亦只能承認,「在後宮中,多數嬪妃以為她賢良淑德,往往知道她真面目的嬪妃都會有意外的橫禍發生,所以她面對後宮的笑容永遠溫和賢淑。更重要的是,連皇帝也這麼認為。她是朱氏家族的女兒,太后的親侄女,皇帝的親表姐,純元皇后唯一的親妹妹,這是她母儀天下牢不可破的血緣力量。即便她沒有子嗣……」我冷笑一聲,彷彿黑夜裡悄然掩伏枝頭的夜梟的凄厲鳴叫,「不,從前愨妃的兒子已經成了她嫡嫡親的兒子了。她只消等著坐穩她皇太后的位子就是。」

「皇帝……」槿汐額頭上的青筋微微一跳,目光灼灼望向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