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之後,歐慶春到戒毒所去看了肖童。
依然是那首「親愛的爸爸,親愛的媽媽」的歌子,響徹在操場。她由所長陪著,站在操場的邊上,看戒毒的學員們出操跑步。年輕的管教高聲喊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百多人的腳步,整齊地呼應著他的節拍,顯得蠻有氣勢。在隊列中她看見了肖童,剃著短平的寸頭,穿著一身藍白條的衣服,不時地回頭看她。她遠遠地沖他笑。
操練完畢,管教又訓了一會兒話,然後宣布解散。學員們喊了句什麼,四散開來,三三兩兩走到操場周圍的樹蔭下,仁一群倆一夥地坐下來休息。肖童向她跑過來。他不愧是踢球的,奔跑的姿態和步伐與眾不同。
所長特別給他們找了間屋子,讓他們姐弟聊聊。慶春從所長的介紹中已經知道,肖童進來的頭兩天,毒癮發作得很兇。最厲害的時候管教用繩子把他在床上捆了幾個小時,吐了一身一床一地,好歹算挺過來了。這幾天身體和氣色明顯好轉,和一個正常人已經差不多。
慶春看著滿頭是汗的肖童,說:「怎麼熱成這樣?」
肖童笑了一下,那一瞬間的笑短暫地再現了以往的燦爛,他說:「跑的。」
慶春拿了手絹給他擦汗,他接了,卻沒擦。慶春問:「身體感覺恢複了嗎?」
他低頭說:「啊。」
慶春問:「睡眠好不好?」
他答:「有時好。」
又問:「每天在這兒都做些什麼?」
又答:「軍訓,上課,管教找談話,再就是看病吃藥。」
「給你吃什麼葯?都有什麼治療?」
「漂腸子,吃綠炮彈,大黃片,還有626膠囊,一種中草藥,祛邪扶正,以毒攻毒。」
「在這兒有什麼玩兒的嗎?」
「打乒乓球、羽毛球,還有卡拉OK,還可以看電視。」
「管教和大夫對你好嗎?」
「好。」
「我看這兒真的跟療養院也差不多了,我都忍不住想來了。」
慶春見他情緒一點點低沉下去,便用玩笑話來撩撥,但肖童沒有笑,也沒有反應。停了一下,慶春又問:
「伙食呢,比你過去住醫院時怎麼樣?」
肖童沒有回答,他抬頭看她一眼,說:「我想出去。在這兒我很悶。」
「你才進來一個星期,按要求至少要三個月呢。」
肖童低頭用手絹擦汗,說:「求你了,你帶我出去吧,我已經戒了。我向你保證,我保證再也不吸毒了。」
「戒毒是個漫長的過程。」慶春做著說服工作,「你別看得那麼簡單,我說三個月還是短的呢。上次這兒的醫生說了,按國際上醫學界的理論規定,只有連續三年半不再復吸的人,才算真正戒除了毒癮。你才只有一個星期。而且這裡床位緊張,你出去了萬一不行再進來可沒那麼容易了。而且你這次戒毒是我們給你出的費用,你下次復吸了再來就得自己花錢了。所以我看還是鞏固好了再說。」
肖童低著頭,不知為什麼他不和她正面對視,他說:「這裡和監獄差不多,我討厭那些吸毒的人,我不願意和他們住在一個屋子裡。我不會再吸了,在這裡會把我悶死的。這些人身上都有很多病,有胃病,有肝病,你不怕他們傳染我嗎!」
肖童搜遍了一大堆能夠說服她的理由,慶春想了一下,只好說:「等會兒我去問問所長吧,看他怎麼說。」
肖童迫不及待地說:「那你快去吧,要不他該下班了。」
「你想今天就走嗎,這不可能。」
「你今天帶我走吧,怎麼不可能?」
肖童孩子一樣的性急,以及他對她的毫不掩飾的孤兒般的依賴,都讓慶春心動。但她堅持原則地說:「絕對不行,就是所長同意我也不能今天帶你走,我還要回去請示領導。你出來不出來,出來以後怎麼辦,得由領導決定。」
「你不是說我已經完成任務了嗎,你不是說沒我的事了嗎,怎麼還要去請示領導?」
「可你畢竟為我們工作過。現在這個案子還沒有完,那些人還在活動,我們得為你的安全負責。」
肖童皺著眉苦著臉,他望著窗外操場那邊,那些在樹下乘涼的學員百無聊賴的姿態,彷彿再也不想回到他們當中。慶春說:「肖童,我畢竟比你大幾歲,我記得你過去答應過我,在重要問題上不任性,聽我的。如果你不想這樣做的話,我也就不再管你了。」
她的這句威脅十分管用,肖童不再作聲。她把給他帶來的一些吃的和幾本新雜誌給了他,然後告辭。
走的時候她和所長談了談。所長說肖童吸毒原來僅限於吸食,還沒有發展到肌肉注射,而且用量不大。所以目前已經基本完成了生理戒斷的任務,也就是說,身體上已經沒有毒癮反應了。但是吸毒者戒毒後的復吸率之所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主要是由於心理毒癮很難戒斷的緣故,心理毒癮的戒斷需要漫長的時間。肖童現在出所可以,但要保證今後不復吸,家裡必須天天有人看著他,教育他,幫助他,監督他。盡量避免他在生活中再碰上挫折和苦悶。如果碰上了,也要及時開導。所以,有一個健全、幸福。能幫助他並且讓他有生活興趣的家庭,哪怕是一兩個對他有感情的親人,對於鞏固戒毒的成果,是至關重要的。他有嗎?
慶春聽罷,心裡說不清是輕鬆是沉重。她從郊區的戒毒所回到家時天色已晚。父親還在等她吃飯,因為她早上說好了今天要回家吃飯的。飯桌上父親照例問她今天幹了些什麼,碰上了哪些熟人,聽她每天報些流水賬似的活動和說點兒單位里的新聞,這是父親每天晚上固定的消遣和功課。
吃完了飯,她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斟酌著探詢父親的口氣:「爸爸,我有個事想求你幫忙。」
父親問什麼事。
她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父親笑道:「不是又要給我找個伴兒吧。」
慶春說:「差不多,和找個伴兒差不多。」
父親擺手:「我這事,需要的時候我會考慮。你別凈給我操心。你倒是應該考慮考慮你自己了,還是得早點定一個。李春強行不行?他不行還有沒有更合適的?也該有個數了。」
慶春說:「說您呢,怎麼又扯到我這兒來了。你別緊張,我不是想給你找老伴,是想給你找個小伴。」
父親摸不著頭腦地說:「小伴?我都革命一輩子了,政治上還算堅定,生活上也從沒犯過錯誤,我還是保持晚節吧。」
慶春說:「我求您的事,不僅是保持晚節,而且還是再立新功的事。但我不知道你都歇了一兩年了,還有沒有這個能力。」
父親說:「你就說,什麼事,別賣關子。」
慶春說:「肖童,那個大二的學生,你還記得嗎?」
父親說:「怎麼不記得,上次不是還來過。」
「你對他印象怎麼樣?」
「挺好呀,我挺喜歡他,那孩子挺單純的。他是叫我爺爺還是叫我伯伯?」
「怎麼是爺爺,我和他是平輩!」
「噢,」父親稀里糊塗地說:「他要來給我做伴?現在是不是在放暑假?還是讓我給他做傳統教育?」
慶春琢磨著該怎麼開口:「是這樣,他呢,他前一陣讓學校給開除了。」
「開除了?」父親驚愕,「為什麼?」
「因為他吸毒。」
「什麼?」父親立刻嚴肅起來,慶春知道肖童那健康活潑的外表,讓誰也難以相信他會吸毒。她說:
「爸爸,他是為我們在工作,因為工作誤吸了海洛因,上了癮。你可能對毒品不太了解,純海洛因一次就能上癮。學校發現以後,把他開除了。」
父親愣愣地,似乎覺得這一切都那麼不可思議,「那你們應該到他學校去,向學校解釋一下,這下他的前途不就毀了?」
慶春不知該怎麼說清這個過程,她只能簡單地說明:「他替我們工作是絕密的,說出去對他的安全不利,而且現在當務之急是讓他戒毒。如果毒戒不掉,別說前途,連生命也沒有保證。」
父親沒有插話,他在聽。
慶春說:「我們送他去了戒毒所,生理毒癮已經戒了,還需要用一段比較長的時間戒心理毒癮。這需要有一個環境,要有人管他,監督他。教育他。可他父母都在國外,他在北京孤身一人。如果他從戒毒所出來,一個人回家去,一旦碰上什麼不開心的事,或者那些小毒販子再找上他,十有八九還會復吸……」
「你是說,讓他到咱們家來,讓我管著他,是嗎?」
父親接出了她的下文。她注視著父親的表情,那表情不置可否,這是父親談正事的一貫作風。
她點頭:「是。」
父親低頭,拿出一根煙,想抽,卻沒有點,抬頭問:「他什麼時候來?」
慶春心中一喜:「您同意了嗎!」
父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