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七月上旬多雨時

在吃完晚餐的山階家,立夏窩在自己的房間攤開了課本和筆記。地板上那張圓形的玻璃桌旁,準備了五人份色彩繽紛的坐墊。然後一伙人便這麼圍著玻璃桌席地坐著。除了房間主人的立夏、因事態演變而開始和立夏在同一房間一起生活的安娜塔西亞,另外還有紗友與法蘭崔西卡、璦華也跑來加入,山階家的五名成員全都聚在同一個房間里了。

「……為什麼大家都要跑來我房間湊熱鬧啊?」

立夏話才一說,紗友便輕輕地用肩膀撞了過來。

「要去哪是紗友的自由吧,這是自己的家耶。」

立夏就像是要閃開故意把身體靠過來的紗友一樣扭起了身子。紗友差點坐著摔倒,於是一把攬住立夏的手臂。

「哇,妳這笨蛋,我現在正在寫字耶——」

寫宇寫到一半的立夏的筆跡在筆記本上拉成長長一條蚯蚓線。紗友明知如此,卻彷彿要讓立夏感到更頭大似的加緊火力纏了上來。

「還不都怪哥哥你沒事閃個屁!」

「我沒有閃啊,是紗友自己跌倒的吧!」

「騙人,你剛就是有想要躲,而且人家才沒有跌倒呢,不好意思。」

「好啦,妳沒跌倒就是了,別再揪著我的手了。」

「——立夏,請你認真一點。」

安娜塔西亞介入了兄妹兩人的鬥嘴。那是冷靜的、不贅述事實以外任何事物的清冷之聲,聽似感覺冷漠,但其實並非如此,最近立夏漸漸可以察覺到那些微的差異了。

「立夏還處在基礎教養的階段,如果要參與作戰,就需要習得更為艱深的內容。」

「嗯、嗯嗯……可是,實際的情況是如何呢?真的能派上用場嗎?」

「首先,學習語言是最重要的。若立夏往後有打算和利沃尼亞維持關係生活的話,最好是學會英語和利沃尼亞語,可以的話還有法語。所幸德語和利沃尼亞語並沒有太大的差異——這個比較類似方言,我們就連同英文一起學習利沃尼亞語吧。」

「哇勒!」

安娜塔西亞繼續對發出哀號的立夏緊追猛打。

「接著則是社會學。在卧底工作的任務中,了解各國的歷史與文化是不可或缺的,如果能和當地居民構築友好的關係,將會為往後的任務帶來龐大的優勢。」

「還有數學和理科也是——」難得地法蘭崔西卡也發表了意見。「在使用追擊炮的援護攻擊中,指揮官的工作是最為重要的。」

「基本而言就是計算彈道啰!」璦華說道。「指揮宮得測量軌道與距離,並大聲朗誦數值,二號人員則按照測量結果設定迫擊炮,然後由三號人員投入所需要的火藥份數,接著設定好炮彈,像是放煙火似地打上天空。」

「安娜有一次差點被迫擊炮殺掉。」

「咦?」

立夏還沒來得及向喃喃說道的法蘭崔西卡詢問細節,紗友就搶先一步發問了:

「那是怎樣的情況?最後怎麼了?難道安娜有受到啥重傷嗎?」

紗友臉上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在桌子上方向前采出身子,直逼法蘭崔西卡。

「別再繼續那個話題了。麻煩各位自重一點,現在是讀書的時間,不要閑聊,態度要再更認真點——」

擔任教師的安娜塔西亞冷靜地駁斥了詢問。儘管如此立夏還是看得出來。身為團隊的搭檔,已經在同一個房間一起生活了一個月以上的時間,即使安娜塔西亞表情冷靜,但她的耳朵還是染上了薄薄一片紅暈。大概是不堪回首的過去,讓她感到難為情吧,雖然不知道那是何種失敗,不過法蘭崔西卡所言應該是事實,立夏沒來由地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一段故事。第一次見面時所感覺到的那股清透冷峻只是安娜塔西亞的表面,在她本人裡頭則蘊含了許多女孩子氣的特色——立夏是如此認為的,只不過目前為止那些特色幾乎未曾顯現出來過。

不知理由為何,立夏對於安娜塔西亞的內心、她的過去、甚至她在利沃尼亞是如何長大的、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都很想知道。不過要問出這些事情難度一定不低吧?立夏茫茫然地默想,注視著安娜塔西亞的側臉。

忽然,安娜塔西亞把視線投往立夏,兩人四目相對。

「睫毛好長喔~」立夏在心中如此感嘆。在睫毛的襯托下,安娜塔西亞的翡翠色眼珠看起來顯得更引入注目。不知道兩人的視線交會在一起有多久的時間,只有一剎那,還是再更長久一點,安娜塔西亞微微地將脖子歪向一旁。

「——有什麼問題嗎,立夏?」

「啊、啊啊,嗯,沒事沒事。啊不、這個啦,這邊的這個問題——」

立夏感到不知所措,隨便指了課本的一個地方。不曉得為什麼自己得這麼慌張不可,總而言之立夏瞥開視線,想要將剛剛茫茫然望著安娜塔西亞的自己敷衍過去,

「哪一題?」

「這、這一題,問題二的(-y+5)(-y-9)……」

「啊,那題我剛好也碰壁,該怎麼解呀?」

不知道她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紗友把身體靠向立夏。在彼此的臉頰幾乎快貼在一起的距離下。紗友飄動的柔順秀髮搔弄著立夏的後頸。

「立夏,自己想一下,要動腦思考,然後充分地檢討自己的想法,去思考會有什麼樣的答案存在、思考其中的機率有百分之幾的可能性,憑自己思考、視狀況做出實時的判斷,這是未來不可或缺的資質。」

「啊、嗚——原來如此,對不起,我太輕易開口問人了。」

立夏坦然地道歉。雖然那個問題本來就是隨便亂指的,但不管怎麼說,對自己而言那都是個難解的問題不會有錯;不論大小事劈頭就問安娜塔西亞的態度實在太不可取了,立夏如此心想。

「呃——該怎麼解呢,這可以直接展開嗎?」

「我看。那樣子似乎超級麻煩的耶,應該有其它比較簡單的方法吧?」

「——找出它的模式。」

法蘭崔西卡喃喃地進出了一句話,

「就是這樣,把共通的項目整理成一個來思考啦。」

「妳們兩個別寵立夏了。」

安娜塔西亞冷冷地表明道,立夏像是吃鱉似地縮起了肩膀。安娜塔西亞的言語偶爾會冷漠並直接到讓人感覺嚴厲的程度,不過,嚴厲只是短暫的一時而已,馬上進行安撫是她的習慣。

「若是立夏的話,只需要用一點訣竅就知道怎麼解了,請加油。」

「嗯、嗯,我試試看。」

立夏點點頭,看到他們兩人互動的紗友又再次鼓起了臉頰。她像是要靠在立夏身上一樣地肩碰肩,可是不知怎的,卻有一種彼此距離非常遙遠的感覺。零距離,明明已經無法再更靠近了,卻不曉得為何還是會有疏離感。

明明是零距離,明明彼此觸碰在一起卻還是會有這種感覺,那肯定是因為有個類似一張薄紙般的東西夾在彼此之間的緣故,紗友漠然地想著。而那張薄紙的真面目,紗友也心裡有數。雖然心裡有數,可是卻又不想去承認,因為這世上沒有比自己還要更接近立夏的存在。

紗友坐在立夏左邊的同時,一面凝視著位在另一側的安娜塔西亞的側臉。曲線平滑柔和且細緻的白凈臉頰、顏色淺薄的櫻桃小嘴、被纖長睫毛修飾的雙眼則擁有清澈的顏色,即使是同為女性的紗友來看,也照樣覺得很漂亮。

那立夏的看法又是如何呢?紗友心想。她討厭介意立夏怎麼看待安娜塔西亞的自己,紗友和立夏的關係不可能會因為這種事而變得疏遠,紗友是這麼認為的——應該說紗友想這麼認為。

當初立夏紅著一張臉擺出認真的表情表示紗友是「重要的存在」,現在一定也是一樣。紗友信任立夏所說的話,而且光是信任這個辭彙還不足以說明。紗友依然相信自己和立夏是雙胞眙。並非是在血緣上,而是在靈魂或精神上,總之就是藉由這一類神秘性的媒介聯繫在一起的雙胞胎。有這樣的雙胞胎在不也很好嗎?她如此覺得。

紗友沉默著垂下眼睫毛,視線落在玻璃桌上。就如立夏現在所做的一樣,自己也認真地計算著數學問題,只不過,用功地在筆記本上書寫數字與文字的同時,也悄悄地靠了上去,把體重放在立夏的身上。立夏一瞬間把視線移向紗友,這回就像接受了紗友,用比初春之時還要更加強健些許的身子撐住了紗友倚靠過來的身體。

2

平日當然還得面對學校,立夏和紗友一如往常到秋穗台國中上課。升上了三年級的今年和直到去年為止的差別,就是多了日本——利沃尼亞公國之間的親善留學方案。

雖然紗友和立夏莫名地可以了解那套方案是在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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