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蟬鳴逐風來

那一日的交心剖意後,我與陵容又逐漸親厚起來,也常常結伴去皇后宮中請安侍奉。玄凌很樂意見到這樣妻妾和睦的景象,加之華妃復起後也並無什麼懷有敵意的大動作,後宮平和的景象,玄凌對此似乎很滿意。

過了端午之後十數日,天氣逐漸炎熱起來,數名宮人羽扇輕搖也耐不住絲絲熱風。於是玄凌下旨,遷宮眷親貴一同幸西京太平行宮避暑。

一眾后妃並行,除卻不受寵且無甚地位的妃嬪之外,唯獨眉庄也沒有跟隨來太平行宮。她向玄凌請辭道:「太后從不離開紫奧宮禁避暑,臣妾願代替皇上留於宮中陪伴太后,盡心侍奉,以盡臣女孝道。」

這樣官冕而正大的理由,玄凌自然是不好駁回的,只對眉庄的言行加以表彰和賞賜,讓她留居宮中。

行至太平行宮,早有大臣內侍安排好一切玄凌仍住在清涼寧靜的水綠南薰殿,皇后住光風霽月殿,我如從前一般住在臨湖有荷花的宜芙館,而眉庄曾經住過的玉潤堂卻由陵容居住了。

至太平行宮避暑後的第一天,我便去陵容處小坐。然而內監引領著我,並不是去向陵容從前居住的「繁英閣」,一路曲徑蜿蜒,我問道:「安小媛不住繁英閣了么?」

內監賠笑道:「回娘娘的話,安小主如今住在玉潤堂了。皇上的意思,安小主和娘娘素來親厚,住得近彼此有照顧,去皇上殿中路也近。」

我「哦」了一聲,道:「本宮還有事,先不去安小媛處了,你退下吧。」那內監打了個千兒,起身告辭了。

槿汐扶著我的手慢慢往回走,見我神色愀然,試探著道:「娘娘是為沈容華的事傷感么?」

我止住腳步,點頭道:「昔年眉庄春風得意,如今這玉潤堂已是陵容在住了,當真是物是人非。我怕一過去,難免觸景傷情。」

槿汐道:「娘娘重視宮中姐妹之情,甚是難得。只是娘娘也當清楚這宮裡娘娘小主們多的是,今日你得寵、明日她得寵,並無定數。娘娘雖在意沈容華,也不必在此事上傷感。」

我黯然一笑:「槿汐,我總是愛在這些小事計較難過。」

槿汐笑道:「娘娘有時的確容易多愁善感。但也只有心腸溫柔之人才會多思,冷酷之人是不會的。」她微微正色,「但此番安小主居住玉潤堂,一是因和娘娘親近,二是皇上便於召幸。娘娘不會看不出來,安小主之得寵已不下於當日的沈容華。」

我看她一眼,道:「你想說什麼?」

槿汐稍作思量,輕聲道:「奴婢不解娘娘為何與安小主生疏,但必然與小主失寵後再度染病有關;也不知娘娘為何與安小主摒棄前嫌,復又和好,但必然與娘娘此次風寒時小主為您親自熬藥有關。奴婢雖然不明就裡,但娘娘失寵時小主未曾有一日照拂,如今又親自熬藥,反覆之心實在令人難以揣測。」

槿汐的話一針見血,亦是我心底深藏而難言的顧慮,我道:「你也覺得她令人難以揣測么?」

槿汐輕聲答:「是。」

我徐徐走至樹陰下坐下,「我何嘗不是這樣認為。我病中她割肉為我療病,其實我的病何至於此?可是人心再涼薄,總有一絲可親厚處。陵容,也有她自己的牽掛和不舍。我縱使曾經對她心有芥蒂,但是她所牽掛的,我也不能不動容。」

槿汐道:「奴婢不清楚娘娘所指安小主的牽掛是什麼,但請希望娘娘有華妃一半的凌厲狠辣。」槿汐見我沉默,以為我生氣,立即跪下,面不改色道:「請恕奴婢多舌,娘娘的不足,在於心腸太軟、為人顧慮太多。心腸柔軟之人往往被其柔軟心腸所牽累,望娘娘三思。」

我靜默著,風很小,簌簌吹過頭頂繁茂的樹陰,那種樹葉相互碰觸的聲音恍然是一種令人愉悅的聲音。而我的心,並不歡快輕鬆。眉庄與我逐漸冷淡,而陵容的親近之中又不時牽起往日的芥蒂,而槿汐認為我心腸軟弱不足以凌厲對敵。我雖重得玄凌的恩寵愛幸,然而這一切,並不能叫我真正安心無虞。

我拂一拂裙上挽系的絲帶,道:「親好而又防範,才是宮中真正對人之道吧。槿汐,宮中太冷漠,夫君之情不可依,主僕之情也有反覆,若往日姐妹之情也全都罔然不顧,宮中還有何情分足以暖心。陵容雖然有時行事言行出人意料,但她對有些人還是有幾分真心的吧。」

槿汐低頭啞然,片刻後道:「若沒有後來之事,娘娘入宮後安小主的確對娘娘頗有心意的。」

我道:「人心善變我也明白,我自然會小心。」

於是槿汐不再多言,只陪我回宮休息。

然而陵容那裡,終究還是要來往的,哪怕她現在居住著的,是眉庄舊日的殿宇。

這一日清早涼快,攜了浣碧與流朱去了陵容的玉潤堂,滿院千竿修竹掩映,自生清涼意味。這樣的情景,自是十分眼熟的。眼前微微模糊,一切如昨,彷彿還是初得恩幸的那一年,和眉庄在夏日炎熱初過的黃昏,一同在玉潤堂的每隻水缸中點了蓮花燈取樂。

時移事易,如今此處所居的寵妃,已是陵容了。行至雲母長階下,原本抄手游廊上皆放滿了眉庄所鍾愛的菊花。菊花原本盛開於秋,當然因眉庄得寵,又性愛菊花,玄凌特讓花圃巧匠培植了新品,夏日也能照常開放,實屬奇景。此時這些菊花已經全然不見,正有內監領著小宮女替換花盆,口中呵斥道:「那些菊花全退給花圃去,把小主喜歡的花全擱在廊上,一盆盆要擺得整齊好看。」

我心下微覺不快,對那內監道:「那些菊花退回去可惜,全搬去本宮的宜芙館吧。」

那內監見是我,忙陪著笑臉道:「娘娘喜歡奴才自當遵命,只是這些花開得不合時令,又沒什麼香味兒,不如奴才叫人換了時新的香花兒給娘娘親自送去……」

他一味的喋喋不休、自作聰明,渾不覺我已經變了臉色。正巧菊清打了帘子從寢殿裡頭端了水出來,見我面有不快之色,很快猜到了緣由,忙朝那內監斥責道:「娘娘叫你送你便送,做奴才的哪有這樣多嘴多舌的,娘娘吩咐什麼照辦就是了,想要割舌頭么。」

那內監嚇得不敢出身,灰溜溜領了人抱了花盆走了。

我笑:「你這丫頭什麼時候嘴上也利索起來了。」

菊清請了一安,笑眯眯道:「娘娘抬舉奴婢伏侍了小主,奴婢敢不盡心么。」她打起湘妃竹簾道:「小主剛起來呢。」

殿中安靜無聲,昨夜安息香的氣味尚未散盡,寢殿四周的竹簾皆是半卷,晨光篩進來是微薄的明亮暖色。

沒有侍女在側,陵容也沒有發覺我進來,只一個人坐在臨窗的妝台前,長發梳理得油光水滑,如黑綢一般披散在小巧的肩上,尚未攏起成髻。一應的明珠簪環皆整齊羅列面前,她只是無意賞玩,伏在半開啟的朱紅雕花窗台上,一發襯得一張臉嬌小如荷瓣,容色明凈似水上白蓮。陵容穿著寬大的睡衣,半闔著眼睛凝神思索,身子越發顯得單薄,彷彿是負荷著無盡的清愁。良久,一滴淚,緩緩從她眼角滑落。

我悄然走至她身邊,輕聲道:「妹妹怎麼哭了?」

陵容聞得我的聲音,一雙碧清妙目遽然睜開,一悚驚起,忙忙地揩去眼角的淚痕,勉力笑道:「姐姐來的好早。」

我按住她不讓起來,笑道:「妹妹也好早,只怕是沒睡醒,還打著瞌睡呢。」

她攜了我的手依依坐下,輕聲掩飾道:「沒有睡好,昨晚的夢魘罷了。」

我把玩著她桌上一把象牙絲編製的扇子,白玉扇柄上點綴蜜臘製成的赤色蝙蝠,翡翠葉子、螺鈿粉花,極是精巧雅緻。

我取了輕輕搖搖,徐徐道:「妹妹有心事也要瞞我么?」

她遲疑著,終於道:「甄公子……」

我的臉色漸漸陰鬱了下來,不再說話,陵容神色哀婉,「甄大人真要這麼狠心么?畢竟是他的獨子呵……」

我堅決地搖頭:「妻子有孕時沾染娼門,又要為一介煙花拋妻棄子,招惹非議。爹爹沒有這樣的兒子,我也沒有這樣的哥哥。」我難掩傷心之態:「何況是他自己說,寧要佳儀不要官爵身家,嫂嫂已經歸寧娘家居住,哥哥這樣罔顧倫常道義,再難容忍了。」

陵容悲傷:「如此,他一生的清譽也便毀了。」

我的怒氣沉靜收斂,悲涼道:「是哥哥親手毀的。」

陵容的眼中是水汪汪的霧氣:「姐姐你如何還要生公子的氣,他也是有不得已的。你不覺得他很可憐么,姐姐你曉不曉得,宮中女眷都在笑話他,整個都城的人也在輕視他,人人叫公子為『薄倖甄郎』,神色輕蔑。姐姐你是他的親妹妹,難道都無所顧慮么?」陵容一口氣說得急促,聲音在喉間喘息。

我的語氣中有了壓抑的沉重,逼視著她:「不是我不為哥哥顧慮,而是他無視我所有的顧慮。為一介煙花拋棄二十年養育自己的父母、結髮妻子、未出世的孩子和一切世間的倫常。他何曾為我們顧慮?」我的眼光有了審視和探詢的意味,「不曉得哥哥是否為你顧慮過?」我看著她驚訝的微張的唇,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