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現界的門扉,跨步邁進虛界的黑暗中。」
空井伊依俐落地交叉雙手,讓戴在手腕上的純白手鐲摩擦並發出聲響。
她有比平均梢矮的身高,活潑伸展著的漆黑雙馬尾,懸掛在胸前的骷髏頃鏈,還有率直的眼眸。
手鐲發出鏘一聲的清脆摩擦聲。
「越過尋求屍體的魔窟,分開刀劍的山嶽。」
無盡遙遠的相鄰世界——虛界。
在這邊的世界——現界中生活的人類要干涉虛界時,需要藉助某種金屬。那金屬俗稱虛界石,用途為連接現界跟虛界的出入口。
伊依套在雙腕上的手鐲便是使用那種金屬製成,這手鐲可以依照擁有者的意思,隨時對虛界進行千涉。現在,用這種金屬能辦到的事,只有召喚虛界的生物——即所謂的怪造生物而已。
然後研究、解析怪造出來的怪造生物,以解開虛界全貌的學問,一般稱之為虛界怪造學。
空井伊依是以專攻怪造學的學者——怪造學者為目標的女高中生。
「游過塗著墨水的小河,跑過疊著碎石的海灘。」
怪造需要被稱為「門」的那副手鐲,還有「咒文」以及「咒印」。咒文是指伊依嘴裡低喃著的話語,咒印則是伊依在念咒文時所刻畫出來的手腕或手指動作。透過這道「門」,理論上伊依現在是跟虛界相連,她的雙腕則為了尋找目標的怪造生物而探索著虛界的世界。
「在冰之國的三號地區,凍結住的乾枯大樹附近。」
伊依嘴裡念的咒文是怪造學者所制訂的虛界地名,藉由將咒文念出聲,伊依可以在感覺上掌握住虛界的情況。還有在虛界的海洋跟山裡,都必須刻畫出各自規定的咒印,否則就會迷路。當然就算迷路也不至於會因此回不來,但就無法怪造出原本想找的怪造生物了。
想找的怪造生物——桃子。
伊依用力咬了咬牙。
曾經有個名為桃子的怪造生物。那是伊依所命名、只屬於她的名字,她所屬種別的正式名稱是「雪童」。她有著不可思議的白色頭髮、幾乎是同樣顏色的振袖、斗大的眼珠跟鮮紅的木屐,並握著黑色扇子,擁有凍結物體的能力。
五年前伊依十歲的時候,她有生以來首次怪造出來的怪造生物便是桃子。之後,兩人就一直一起生活,一同歡笑、生氣、流淚,偶爾也會起爭執。儘管如此,她還是比任何人都重要,伊依就像對待家人一般地疼愛著她。
怪造生物是朋友,這就是空井伊依的怪造學。
桃子是讓伊依產生這種想法的恩人,而且在跟父親離別、母親病死,單獨一人被丟在陌生世界時,只有桃子拉了伊依一把。
伊依喜歡桃子。
桃子就彷彿難得的寶物一般,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但是桃子她——那心地善良的小女孩,在兩個月前發生的某個凄慘事件當中,被名為「鳳凰」的強大怪造生物給燃燒殆盡。為了保護伊依,她用那嬌小的身體將伊依推開。
然後,伊依失去了全部。
怪造生物是朋友。伊依甚至捨棄了心中那絕對的信條,殺了怪造生物——殺了「鳳凰」。打破禁忌並失去親友後,伊依成了一具空殼。
她心想這樣也無妨。她一度認為這是自己應得的懲罰,因為她害死親友、殺了稱呼為朋友的怪造生物,自己親身否定了應該緊抓住的信念。
但是,那只是在撒嬌罷了,只是自己太過脆弱而已——現在她是這麼想的。
由於朋友的鼓勵和數師的督促,伊依儘管內心懷抱著傷口,也逐漸搜集起粉碎成屑末的自我意識,再度構築出朝著夢想前進的自己。
即使到現在,構築行動依然持續著。
或許自己一生都逃離不了,無法從名為過去罪孽的束縛當中獲得解脫。
「在閃耀著白光的初雪上方。」
伊依詠唱了所有怪造她所需要的咒文,了解到不像往常一般有所回應時,伊依儘管眼裡浮現出淚水,仍然試著預測並找尋其他場所。
「霜降山的鋸齒河川邊,陽光流泄的白色花田。」
她知道的,「雪童」桃子已死了。伊依親眼目睹了現場,不會錯的。但是兩個月前,在不知是夢或現實的瞹昧意識當中,伊依聽見了。那時不知是偶然或必然所怪造出來的虛界支配者——
魔王,承諾要讓桃子復活、使她再生的約定。
當然像那種邪惡集合體所說的話,伊依並不怎麼相信。儘管如此,只有那番話支持著伊依走過來,這點也是事實。桃子說不定還活著,不!說不定復活了,所以自己就繼續怪造吧。但現實卻跟魔王所說的話相反,伊依根本找不到桃子的蹤影。
伊依的淚水涌了出來,她感覺自己就像被虛界的全部給拒絕一樣。
她知道的,桃子已死了,是自己害死她的。
因此,伊依才要變得更堅強、變得更強大、變得更可靠,她再也不要讓怪造生物死去了。
自己是非常軟弱無力的。伊依有所自覺,因而她才必須變得更強。
伊依的背後冒起一陣雞皮疙瘩。
彷佛混入污泥一般詭異且讓人感到噁心的聲音響起。
伊依中斷咒文的詠唱,用身體承受著不知何時開始下起的雨滴。
自己沒有聽錯,那是迴響在胸口空洞中的聲音。
那是光聽就讓人感到嚴重不安的邪惡語調,彷佛很耳熟又很陌生,感覺就像是黑暗本身、會出現在惡夢當中那種沒有固定形狀的怪物一般的聲音。
面對連續幾天幾夜都能聽見的那個聲音,伊依今天也是平靜地回答:
「我不需要。」
她用直率的眼眸注視著前方。
「我不需要什麼力量。就算靠著力量想做什麼,也只會破壞並殺了對方而已。」
在「鳳凰」的事件當中,伊依因為一時的感情而使用了最強的力量,結果之後殘留下來的只有焦土。那種力量——那種恐怖的力量,擁有再多也沒有意義。
自己或許非常軟弱無力。但是,實現自己的夢想並不需要力量。
她希望打造出怪造生物跟人類一起生活的世界。要是為此使用力量來殺掉反對者,那全部都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看到清楚表示拒絕的伊依,聲音立刻消失無蹤了。
但是,這聲音確實對自己很有吸引力。無法保護桃子的自己、殺了「鳳凰」的自己,只要是力量、只要不弄錯使用方法,不也能成為最棒的手段嗎?
「請你你消失。」
不,即使如此,自己還是不需要什麼力量,至少不需要那種他人所給予、過分強大的力量。
自己要靠自己變強,這就是伊依的決心。
「下雨嗎……」
宛如眼淚一般大顆的水滴滲入了伊依的頭髮之中,流過臉頰跟下顎並逐漸滴落。伊依連忙躲到巨大的樟樹下避雨。
場所是距離伊依所居住的學生宿舍徒步約十分鐘,通過伊依所就讀的古頃怪造高中一旁,在並排著無數即將倒閉的辦公大樓的道路盡頭,彷彿偶然會想起一般存在著的公園。它名叫鬼頸公園這種彷彿有什麼由來的名字,是個寬廣的公園。裡面並沒有遊樂設施,只有樹木漫無秩序地並排著,腳邊則因雜亂的石頭、雜草或樹根而凹凸不平。公園相當陰暗,稍微走進深處就什麼也看不見,非常危險。因此沒有任何人會靠近這裡。
正因為是這樣的公園,所以如果要進行秘密行動,這正是絕佳的場所。
伊依每天都在這裡怪造桃子——保護伊依而被火焰燃燒殆盡的溫柔「雪童」。伊依的贖罪行為就是不停地尋找她,但根本找不到,不可能找得到。儘管如此,伊依仍然不放棄。雖然好幾次被黑暗中所傳來「沒有意義」、「白費力氣」的聲音給擊敗並哽咽啜泣,但伊依仍然不灰心,今天也繼續尋找著她。
她知道的,桃子死了。
她再也聽不到桃子說著「咕嚕沙丹啾拉」那可愛的聲音了。
儘管如此,伊依仍然不放棄,因為她決定不放棄了。
「……好像不會停呢。」
『笨蛋!所以我不是說了,叫你早點收工嗎?』
瞬間,伊依的胸前——骷髏項鏈發出了回蕩在腦內的陰險聲音。這項練當中封印著伊依的父親——空井滅作的靈魂。三年前,因為留在怪造學歷史上的重大意外而死亡的偉大父親,現在正身為無論伊依怎麼拒絕、怎麼努力,也絕對拿不下來的詛咒道具,難纏地苟延殘喘著。
兩個月前,明明已經實現了他想看看魔王的願望,但這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