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她把字條慢慢地在手裡揉成一個團。也許只有她才能體會出母親在字條里那種既嚴厲又體貼的心情,她心裡一時亂了方寸。明天還走不走呢?要不要照母親說的那樣先跟組織上去談,或者乾脆直接去法院認錯?她想了半天,最後拿定主意還是先去北京,她覺得這樣既可以得到充裕的時間來琢磨退身之計,而且在不得已時還可以先跟在北京開會的父親談一次。她想起父親,惶惶然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些,父親是南州市政法機關的總頭兒,只要他腦子裡還有一絲父女之情的顧念,就絕不會過分追究。一向,父親是最愛她的,他若是臉色好一點兒,下面那些人當然就會網開一面。何況她只要一口咬定誣告盧援朝的目的完全是為了甩掉一個愛情上的包袱,就是說到哪兒也無非是個個人道德品質問題,既然沒造成什麼後果,大不了就是把她拘留幾天,來個處分罷了。她呢,頂多臭上半年,上不了台,不給派角色。可這沒什麼,既走到了這一步,倒霉也是該著的,時間總會磨掉一切,厚今薄古是人的一種本性,就算是天大的醜事,一旦成了歷史,就會被人看得淡淡的,別說她了,就連蔣介石、日本戰犯,人們也不像過去那麼咬牙切齒了。對了,要問起從援朝家搜出的那些東西怎麼辦呢?實在不行,就來個「一問三不知,佛也怪不得」,只要和馮漢章的關係不被人知,是完全可以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有利的家庭地位安渡難關的。
想起馮漢章,她心裡不由燒起一把無名火來,他要她辦這件事的時候,是那麼躊躇滿志,說得是那麼萬無一失,可現在怎麼樣呢?差不多把她的前程全葬送了。主意是他出的,可出主意的卻在北京高級飯店的席夢思床上睡得正香,留下她這個幫忙的提心弔膽地在這兒熬日子,真是從來也沒有受過這份窩囊。她想好了,這次到北京,一定先設法找到他,攤開來談,要麼他實現那個幫她出國留學的許諾,要麼大家都別舒服了,要讓他知道,逼急了,她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越想越恨不得立刻就飛到北京去,這一夜她沒有睡著,睜著眼胡思亂想熬到天亮。為了避免跟母親和妹妹打照面,她還沒等窗戶上露出青色就匆匆爬起來,簡單地寫了一個條子,說明她有急事要去北京出差,仍舊壓在檯燈座下,然後悄悄離開家門。
早上七點半鐘,南州至北京的直快客車徐徐駛出熙熙攘攘的站台。她坐在一個臨窗的座位上。當列車快要駛出市區的時候,透過明凈的車窗,她的視線向遠處伸展出去,在地平線上,941廠的灰色圍牆綿延西向,圍牆上「注意防火」幾個碩大的紅字在冬天的晨霧中依稀可辨。她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了盧援朝,他今天大概能回廠上班了吧?這一瞬間她禁不住回想起過去他們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光,想起他的種種好處,一股歉疚感驀地浮了上來。憑良心,她知道自己是太無情了,太有負於他,而他對她卻一向寬容忍讓,當她在一年前正和馮漢章搞得火熱的時候,就看出盧援朝醋意十足,這本來也是難怪,人非草木,何況他在這方面又是個十分敏感的人,但他並沒有做出任何大吵大鬧的公開干涉,這使得她甚至還曾經產生過一種感動的心情。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大概,盧援朝為了能當上市委政法書記的乘龍快婿,寧願對她的風流韻事睜一眼閉一眼……當然,不管怎麼說,他是愛她的。
車廂的擴音器里,響起了廣播員十分做作的聲音,「各位旅客,列車七點四十五分到達西郊車站,請下車的……」她側著頭聽了一會兒,等思緒又慢慢飄回來的時候,似乎已經從剛才短瞬的良心發現中解脫出來。她何嘗不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呢?為了成為生活中的強者,連自己的愛人都得犧牲掉,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痛苦呢?人獸同源,在生存競爭面前,誰也難保不帶著一點獸性,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啊。
列車的速度漸漸減慢下來,西郊車站快到了。這時候,一個扎小辮兒的女乘務員走過來,對著她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她座位上的號碼,問道:
「你是南州歌劇院的施季虹同志嗎?」
「是啊。」她困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姑娘。
「軟席車廂一位乘客請你去。」
她先是有些意外,但馬上想到可能是市裡哪一位她父親的部下從劇院里知道和她同車,特地想照顧她一下。於是便從行李架上取下皮箱,跟隨乘務員向軟席走去。
軟席車廂位於餐車的後面,當她尾隨著乘務員穿過一條細細的過道走進很空的餐車的時候,一個身材寬大的中年人迎面攔住她的去路。
「是施季虹嗎?」
聽聲音很不客氣,她對那人打量了一下,突然認出他就是在公安局第二次聽她檢舉盧援朝時在場的一個,臉上頓時變了色,吃吃地答道:
「是,是我。」
那人向她遞過一張三十二開大小的白紙,說:「你看這個。」
白紙上眉頭橫寫的三個黑體字赫然撞進她的眼睛——逮捕證!
她張大了嘴想叫喊,喉嚨里一陣戰慄,聲音卻全被從心底里升上來的一股絕望的寒氣凝結住,發不出來。她的兩腿一軟,身子剛要往下倒,就被兩個像是突然從地里冒出來的女民警從後面架住,推著向車廂門口走去。
列車在西郊站停了兩分鐘,又緩緩啟動,繼續向北京方向駛去,她卻被兩個女民警挾持著下了火車,鑽進候在站台上的一輛灰色上海型轎車裡,全速開回南州市來。
她被領進了一間寬大的審訊室。迎著南窗上射來的刺眼的陽光,她望見屋子當中孤零零地擺著一隻方凳,在方凳的前面,有一張長條形的桌子,桌子後面逆光端坐著四個人。她定神辨認了一下,這四個人中,一個是早上在火車上抓她的那個大個子;一個是聽她檢舉盧援朝的那位負責人,另一個更熟,就是曾經去找過肖萌的那個女的,只有坐在桌角的一個胖胖的年輕人是以前未曾見過的。
她在表面上已經鎮定下來,雙手插在褲兜里,沒等那幾位開口就先發制人地問道:「哎,你們抓我,告訴我父親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桌子後面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坐下。」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雙膝遲疑著彎下來,屁股就挨到了凳子上,但嘴巴上盛氣凌人的勢頭仍然沒有減下來:
「我父親到底知道不知道?」
坐在審訊台中央的那個人翻看著檯面上的材料,眼皮都沒抬,還是那種冰冷而緩慢的聲音:
「回答你的姓名、年齡、職業。」
她張著嘴愣了片刻,終於像垮了一樣軟下來,用低回的聲音答道:「施季虹,一九五○年生,南州市歌劇院演員。」
段興玉這才抬起頭來,眼睛裡充滿倦意,額頭上蒙著層薄薄的油汗,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他和陳全有小組的幾個人一樣,還沒合過一下眼皮,吃過一口熱飯,神經似乎已經累得有點兒麻木了。
昨天中午散庭以後,正在局裡參加處以上幹部貫徹市委工作會議學習班的紀真打來電話,要段興玉和陳全有小組認真檢查一下失敗的教訓。來電話的時候,他們正在開會,但並沒有把時間花在檢查失敗的教訓上。會上,段興玉只是用了短短兩分鐘,先把責任攬在自己頭上,他覺得找原因、查教訓都應當先放一放,當務之急是要趕快確定出一個下一步的工作方案來。他提出了三點想法,一、從盧家搜出的特務用具極大可能是施季虹為達到陷害目的而放置的;二、施季虹不過是個提線木偶,她身後一定有一個指揮者;三、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誣陷案件,而是特務組織周密策劃的一次行動,行動意圖可能是為了掩蓋施季虹盜竊機密的罪行。這三點分析意見博得大家一致贊同,因為在11·17案現場採取到的鞋印中,如果江一明、杜衛東、盧援朝均可排除,那麼剩下的就只有施季虹,看來,那個跳窗子作案的人,正是她。
會開得很短,結束的時候,段興玉做了這樣幾項決定,一、在對外保密的情況下逮捕施季虹;二、逮捕前,對施實行外線監控;三、著手搜集應當搜集的有關證據。會一散,陳全有、周志明、陸振羽,加上嚴君,立即兵分幾路,分頭去辦。一下午的時間,幾項工作都辦得挺順手,嚴君和小陸去歌劇院,和院領導及保衛幹部共同商定了一個合乎情理而又簡單易行的密捕方案,連段興玉聽了也十分滿意;周志明去外線隊布置了監控工作,外線偵查員在上哨的頭兩個小時就有所收穫,發現施季虹下午三點十七分從歌劇院出來,在福來街的一家小雜貨店裡打了一個公用電話,偵查員近前觀察,只見她撥通一個總機號碼後,要求接一個分機,偵查員只聽清712三個數字,她拿著話筒等了半天,對方才有人接,但她只說了一句什麼話便啊啊地支吾兩聲掛斷了。從雜貨店出來,她神色匆匆地乘上六路公共汽車往南州大學的方向走,到岐山路站下來轉了一圈,又改乘九路無軌直接去了紅旗劇場,一路上沒有再做什麼。
712,這肯定是個分機號碼嗎?如果肯定的話,那麼南州市使用這種位數分機號的單位多不可數,範圍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