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部分(2)

11·17案結論的推翻,杜衛東的冤情的洗白,使他在兩三天之內蜚聲全處。關於他和刑偵專家馬三耀爭論的始末,也演繹成各種版本的故事,在各科室不脛而走,成為人們閑扯的話題。正式的和玩笑的讚揚紛紛灌進他的耳朵,有得體的,聽了還坦然;有言過其實或者沒正形的,卻叫他如坐針氈似的不安定,直到陸振羽拍著他的肩膀,說了那一段很有意思的話以後,他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徹底地誤會了。

「人哪,要打算一輩子不默默無聞,打算有點兒什麼成就的話,光靠勤勤懇懇不行,總得爆出些引人注目的聲響,給別人留點兒不尋常的印象來。」陸振羽做出一副深得此道的神態說:「不管到什麼時候,人們一提起你,首先能想起來的,還是那些不同凡響的印象。就像咱們紀處長、段科長,他們在偵查系統的名氣,還不就是叫五十年代那幾起大案帶出來的?這就叫老本兒,老本兒!知道嗎?反正你小子這下算抄上了。」

他搖搖頭,未加解釋地苦笑了一下。許多人把出人頭地視為樂事,他卻不,從心眼兒里不想嚼這個蠟。也許只有那些蹲過監獄,或者在其他什麼陰山背後趴過的人,才能體會到一個倒霉蛋在轉運之後的那種不求聞達,但求默默的心理狀態和戰戰兢兢地做人的處世哲學,而這種心理狀態和處世哲學在他身上,幾乎成為一個固定的性格側面了。坐監獄那會兒,在田保善這幫傢伙的壓迫下,他並沒有一時苟全,而是拚命地爭鬥過。現在出了獄,他倒常常反而希望能與世無爭地過日子了,什麼事兒都別鋒芒太露,寧可示人以無為,即便是在盛極的時候,也不要失去那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不能有一絲忘形,如今的世界大概真像萌萌所說的那樣,得意洋洋的人總是讓人討厭的。

可是,看到那些不管就容易毀誤的事情,他總憋不住還要去管,這也許是一種雙重人格吧。

這回,就算是「抄上了」吧,給馬三耀挑的這個「刺兒」是挑對了。可現在冷靜地自省一下,他仍然覺得自己那個死認真的脾氣是個壞毛病,這毛病是他性格上的另一個側面,肯定會有人看不慣,以為他是想爆出點兒不尋常的聲響來呢。可這毛病也是難改呀。

汽車在紅燈路口停下來,隨著一陣嗆人的煙氣,坐在後排座上的大陳把腦袋探了過來。

「科長,是怎麼樣個檢舉人,紀處長在電話里沒提嗎?」

段興玉手裡把握著舵輪,眼睛注視著前方,一動不動地答道:「沒提,他在局裡開別的會,大概剛才刑警隊打電話向局裡彙報這件事,馬局長就說叫我們五處出面同檢舉人談一談,紀處長在電話里只交待了這麼多。」

陳全有把身子往後一仰,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煙捲兒,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一個盜竊案件,為什麼讓我們插手?難道真有可能是政治性的……?」

「怎麼沒可能?」坐在他身邊的嚴君說道,「江總工程師的筆記本里掉出來的那個小條子就很可疑嘛。咳咳!」她連連咳嗽了幾聲,把車窗玻璃搖下來,「你少抽幾口行不行?」

「也說不定那字條是老頭兒自己無意中弄掉的呢。」大陳把煙扔進煙灰斗里。

「和檢舉人談完了再看吧,」段興玉輕輕鬆開離合器,汽車穿過路口,「誰知道檢舉的是什麼問題呢。」他又說。

汽車開進刑警隊的院子。

他們先到辦公室里,段興玉看了檢舉人和馬三耀談話的記錄,然後他們四個由馬三耀陪著來到了刑警隊的群眾來訪接待室。沒進門的時候,馬三耀在周志明的脖子上輕輕拍了一巴掌,小聲說:「這人你認識。」

認識?誰呢?他肚子里打了個問號。果然,一走進那間陳設簡單的接待室,他還沒看清檢舉人的臉就認出了那身很刺目的黑色小西服。

施季虹也看見了他,搶先和他打招呼:

「噢,你也在這兒呀,原來你是干這行的。」

他笑著點點頭,沒說什麼。

經過馬三耀極簡短的互相介紹,他們和施季虹面對面坐下來。

施季虹坐在一把款式陳舊的高背木椅上,顯然對這類場面很不習慣,有點兒局促地對馬三耀問道:「怎麼著,是不是要把剛才同你談過的跟這幾位再談一遍?」

段興玉翻弄了一下剛才的談話記錄,很客氣地對施季虹問道:

「被檢舉人是你的未婚夫,對吧?」

「是我的男朋友。我們認識很久了,啊,他知道。」施季虹用手指了一下周志明,隨即更正說:「我不是檢舉他,我只是向你們反映一下那天晚上我所見到的情況,究竟是不是他,那要靠你們調查甄別了。」

「你為什麼沒有在案發後立即報告,而要等到今天呢?」段興玉的問話是很尖銳的,語氣卻依舊禮貌溫和。

施季虹已經開始從局促中鬆弛下來,恢複了平時那種雍容自持的態度,像外國人那樣聳了聳肩膀,兩手一攤,說道:「我知道你們會這麼問。怎麼說呢?……其實那天夜裡我完全是偶然的失眠,也完全是偶然地走到窗前,又無意地站在那兒往窗外看。當時,我還以為見了鬼呢,或者是看花了眼。要知道,這些年我和他常常在一起,會不會是由於一種生物電流的作用使我把一個在夜深人靜翻進江伯伯家窗子的賊看成是盧援朝了呢,我想大概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當時可真把我嚇壞了,鑽進被子一宿都沒睡好。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跑到窗邊去看看,江伯伯家的窗子都好好的,所以我想那天晚上看到的盧援朝,也許就是我自己的幻覺,一種神經質的臆想吧,或者是我夢遊了?哼,反正我沒再把它當回事。那幾天我也特別忙,我們歌劇院在排歌劇《貨郎與小姐》,我是演B組的阿霞的,我這是頭一次參加專業演出,歌劇又是藝術上的重工業,難度特別大,像我們這些年輕演員就得刻苦點兒,呃——噢,我把話扯遠了吧?我想那幾天我們是搞什麼來著,對了,那幾天正趕上合樂、舞台合成,所以我每天都是很早就到劇場去,很晚才回家,回家就在自己屋裡睡覺,結果一直沒有聽說江伯伯家被人偷了,我是直到你們公安局的人來找我了解情況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而且我還知道因為那天下午我去過江伯伯家,所以也成了涉嫌人的。那兩位民警同志找我談話的時候,我一下子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看見的那個像盧援朝的人,可是,我沒跟那兩位同志說出來。因為我就是在月光下面看了那麼一眼,誰知道準不準呢?我沒把握就亂說,那不成了誣陷嗎?當然,我沒說出來還有另外一條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根本不相信他會是個賊。後來,大概沒幾天,又聽說這個案子破了,小偷就是那天在江伯伯家修管子的那個工人,所以我也就沒再把這檔事放在心上。昨天下午,突然又聽說那個人抓錯了,真正的小偷還沒抓到……」

施季虹沉默下來,段興玉沒有催問,靜靜地等著。片刻,她又接著說下去,聲音略略低沉了一些:

「我……猶豫了很久,我和盧援朝認識這麼多年了,這麼多年的相處,雖然夠不上一部羅曼史,但可以說是非常輕鬆愉快的。當然,挑剔地看,他並不是我的理想中人。他的興趣很狹隘,性格也嫌呆板了些,可他有他的長處。他不是個沒主意的人,脾氣也不錯,而且我們都是過了『而立之年』的人了,彼此還挑什麼勁兒呢。我們本來是計畫春節結婚,傢具都打得差不多了,噢,對不起我又扯遠了。唉——!」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實話,我來你們這兒,是經過痛苦的猶豫的,從感情上講,我真不願意失去他。」

施季虹在說話的時候,眼睛幾乎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腳尖。這時,她又把話頭停住,像是說得疲倦了似的,做了個重重的深呼吸。馬三耀借著這個暫短的停頓,直截了當地插問了一句: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又促使你站出來檢舉他呢?」

「我害怕,我放不下心去,我不能同一個盜竊犯同床共枕地過日子,假如那天我看見的人果真是他的話。」施季虹微微仰起頭,聲音抬高了一些,但有點兒發抖,「我不能糊裡糊塗地跟他結婚,讓懷疑和恐懼折磨一輩子,所以我下決心來找你們,我相信公安局一定能把這事搞清楚的。如果真是我看花了眼,那我也就可以放心的和他組織家庭了。我想他是會諒解我的。如果他真的犯了罪,那我對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可留戀的呢?」

她停住了嘴,足足有一分鐘的光景,沉默佔據了這間屋子。

段興玉輕輕地按壓著手指的關節,打破沉默問道:「你到我們這兒來,和你父母談過嗎?」

「我父親去北京開會,前天上午就走了,那時候我還沒想到會到這兒來呢。至於我母親,我怕她精神上一時受不了,所以也沒告訴她。不過,如果盧援朝真是那個小偷的話,她遲早會知道的。」

段興玉又拿起那份談話記錄翻看著,大家都靜靜地聽著他手上的紙嘩嘩響。作為刑警出身而又半路改行搞反間諜的周志明最清楚,五處的案子和刑警隊的不同,案情常常複雜而微妙,前途也多變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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