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審了三天,那些人就再也不來了。磚廠這地方實在太偏僻,太苦,南州市來的人不容易堅持太久。他倒寧願讓他們天天來提審,見見太陽,也不願日復一日地關在反省號里守孤單。還有他的胃,老是疼,好幾天了,只能清水入肚,前些日子那種總也吃不飽的飢餓感現在倒是難得可貴了。昨天早上送飯以後,他強掙著吃了一點兒,胸口和兩肋便脹得難受。進反省號已經多少天了?熬不過的悶熱和比悶熱更難熬的寂寞把日月的行走越拉越慢,過一天活像過一年,他一天天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蒸籠中往下熬,早已記不清過了幾度晨昏,只知道現在是七月份,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了。幹部們彷彿已經把他給忘記了,除了每天有人到這小屋來送兩頓飯水之外,只有早上和傍晚犯人們出工收工的哨音和列隊的腳步聲、喧嘩聲能把一點兒活人的氣息帶進來。安靜,靜得如同到了世界的末日。叫人疲憊不堪的安靜,叫人歇斯底里的安靜,你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小萌,你在哪兒?再來看看我吧,來看看我吧!在苦海一般的寂靜中,他的腦子裡反覆地跳出那張溫柔的臉。他感激她,感激她,而由這感激凝結成的愛護感和責任感卻使他絕不敢在她面前敘述自己的苦處,表示自己的感情。可現在,他後悔了,發瘋似的想再能見到她,哪怕加十年刑,哪怕挨槍子兒,只要能見到她!把自己這幾個月的經歷全告訴她……他真想痛哭一場,在反省號外面,想哭都找不到個沒人的地方!
他費力地坐起身子,說不清是胃疼還是肋巴條疼,已經好多天了,鄭三炮鐵棍般的手指頭彷彿還狠狠地勾在他的軟肋上。他記得那天從探視室一出來,腳下的地彷彿都旋轉起來了,他搞不清是怎樣跌跌撞撞地走回到窯上來的。他想哭,眼睛紅著,可卻沒有一滴淚!他想發泄,他不再是軟弱可欺的孩子啦,誰敢來!
窯上正在歇午,鄭三炮端著個水碗,晃著膀子迎面走來,「哎喲嗬,你們瞧這小子,剛見完媳婦兒,眼睛就直了,嘿。」鄭三炮粗壯的短脖子扭過去,向其他犯人大笑起來。
「哈——」幾個人跟著鬨笑,林士傑臉上的大疤一縱一縱的。
「哎,我說田頭兒,今兒你派兄弟取飯,可算是給了趟美差,我看見那女的了,『盤兒』特亮!真他媽是個情種兒,我告訴你……哎喲!」鄭三炮話沒說完,突然怪叫一聲翻下溝去,他一記有力的拳頭擊在那多肉的下巴上,那隻水碗朝天飛了出去。
犯人們驚呆了,整個工地異樣地靜下來,鄭三炮從溝里爬出來,破口大罵:「好小子,他媽的活膩歪啦,我叫你變棺材瓤子!哎喲!」他沒容鄭三炮站穩就把他又送進溝里去了,拳頭上熱辣辣的,很舒服!
有人尖叫:「這小子是公安局的,會打拳!」
對了!公安局的拳頭,就應該打在這種人的臉上!
田保善怪喊一聲,有四五個人圍上來,一隻鐵鍬重重地拍在他的肩部,他跌坐在土埂上,身體立即被人壓住,只覺得腦袋發脹,嗡嗡一陣亂叫,田保善粗啞的聲音很近,很清楚,「別讓他還手!」數不清的拳頭擂在他的胸部,巴掌抽在臉上,火燙一般。
「你小子服不服?」田保善居高臨下,一臉殘忍。
「不服!」他拼出全部力量喊出這兩個字。田保善不見了,換上鄭三炮猙獰的臉,嘴角上還拖著一條血道子,鬼似的,短粗的指頭鐵棍子一樣勾在他的軟肋上,他眼睛發藍,叫人發昏的疼痛,哎喲!……他的意識遲鈍起來,耳邊一片雜亂的聒噪,不一會兒,叫喊聲悠然遠去,變成了一個聲音。
「他要幹什麼?」這是教導員細細的嗓子。
「他要鬧監,是他先動手的,」田保善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那麼老實、忠厚、娓娓動聽,「您看鄭三波的嘴巴。」
「為什麼動手?」
「什麼也不為,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嘿!就揍人家鄭三波哎。」
「先銬起來!」細嗓門很果斷,「小丁,帶幾個人送他到反省號去,我就知道他要鬧!」
於教導員,你不是個公安人員,你不是!
他還記得,前些天他胃疼,蜷著身子縮在反省號的床板上,丁隊長硬把於教導員拉來看,要求送他到總場醫院去。可於教導員居然當著他的面對丁隊長說:「肚子疼這玩意兒,全憑自己說,檢查也查不出真假來,有的犯人這疼那疼事兒多啦,無非想泡頓病號飯,歇兩天工。上次二隊的劉海順,拿體溫表往熱水杯里插,為什麼?為的是能到總場醫院瞧瞧女大夫女護士去,當了幾年犯人,憋急了眼了。」
「你看看,你看看,」丁隊長指著他,「這是裝的嗎!他又不是演員!」
「我不是說他。你叫醫生來看看也行,醫生說送醫院就送。」
他那時幾乎忘掉了疼,拼著力氣叫了一聲:「我不去!」他不能受這個侮辱!
他這一叫,倒把丁隊長僵在那兒了,於教導員卻滿不在乎地冷笑,「甭理他,這種人渾到家了,好賴不知!」
丁隊長還是把醫生叫來了。所謂醫生,就是廠里的衛生員。一串老生常談的問診,哪兒疼?多久啦?是絞著疼還是脹著疼?吐不吐酸水兒?……
看完,衛生員說第二天下午要帶他去總場醫院做個鋇餐造影。因為做鋇餐的規矩,要空腹一天,所以第二天早上就沒給他送飯,結果連水也忘了送,整整一上午,他渴得嘴巴里又粘又澀,拚命想在舌面和上腔之間碾出星許唾液來往冒煙兒的嗓子里咽。下午到了總場醫院,當一個女護士端給他一杯帶有怪味兒的白糊糊的液體時,他竟像見到了牛奶似的,急不可待地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女護士吃驚地瞪起眼睛,嗔訓他說:「你急什麼,不怕嗆著?又不是什麼好喝的東西。」
從鋇餐造影的第二天,他就一直拉不出屎來,肛門像被什麼東西堵塞了,在馬桶上一次次拚命的掙扎都歸於無效。衛生員來開了一點兒瀉藥,吃下去以後只流出些黃稀便來又是老樣子。他有點受不了了,真恨不能大哭大鬧大喊大叫地發泄一通才痛快,但當他真的張開了嘴巴要喊的時候,卻又覺得出不來聲了。
「快成精神病了吧?」他常常發自內心地產生出這樣的恐懼,這些天,腦子裡出現的種種極端而怪誕的念頭不正是一種精神倒錯嗎?這倒也好,大概真的發了瘋,倒算是進入了超凡脫俗、沒有痛苦的境界了,他心中偶或也有這樣自棄的閃念。但是在心靈的底層,另一種相反的意識卻越來越強硬地滋長和上升起來,那就是活的信念,他要好好地活下去!至於為什麼要活,他沒去多想,只感到在這個信念迸發的時候,腦子裡就會同時想到父親;想到肖萌;想到段科長、大陳、小嚴、小陸和同志們;想到花白了頭髮的施伯伯和江伯伯;想到待人熱情的安成;想到許許多多熟識的人們;想到了自己畢竟是一個實際上同他們一樣的好人,一個有信念的共產黨員,一個並沒有做過惡事的青年。「田保善、鄭三炮、林士傑,他們算什麼東西?可居然還有滋有味兒地活著,我幹嗎要死呢?」他覺得自己虛弱的身體里注入了一股生機,有一刻他竟突然產生了一個壯烈的自我發現,他發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堅強的人!如果九泉之下的父親還能感知的話,他也會說,孩子,你是一個堅強的人!
他要活下去!
大便排不下來,飯卻還要往下咽,一天早上他在一碗清水裡望見自己神形枯槁的臉,知道不吃飯是絕活不下去的。他找出被捕時穿的那雙尼龍襪子,把高粱米裝進襪筒,再把那碗清水倒進去,擠出半碗淡紅色的湯,然後再把湯倒入襪筒,再擠出來,周而復始,一直到把襪筒里的米擠成一團渣子,才把那微稠的湯水喝下去,經過這番加工的「流食」,喝進肚子後大多能從尿里排出來,腹部和肛門便能好受些。這法子沒人教過他,是他的首創。
「嘟——」外面又響了一陣哨兒,該晚點名了。今天的晚點名真短,值班隊長高腔大嗓地講了幾句話,就散了。院里亂了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突然,有人向他這邊走過來了,接著就是嘩啦嘩啦的開鎖聲,他一聽見這聲音就緊張。
門開了,他眼睛一亮,是卞平甲!
卞平甲從門外提進一桶清水,對他笑笑說:「你該擦個澡了。今兒輪丁隊長值班,我請示了一下,丁隊長叫以後天天給你送桶水。這天兒,太熱!」接著又坐在他的鋪位上,握著他的手低聲問:「還沒讓你寫檢查嗎?」
他搖頭,他明白卞平甲的意思,如果叫他檢查,那就意味著快放他出去了。
卞平甲握著他的那隻手微微用了用力,然後站起身往外走,他依依地在身後叫了一聲:
「老卞。」
卞平甲在門前站住,「幹嗎?隊長還在外面等著鎖門呢。」
他很想同他說說話,隨便說點兒什麼都行,他實在太需要有個可以交談、可以傾吐的人了,可倉猝間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張了張嘴,問:「今天……幾號了?」
「七月二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