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明服從地站起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她驀然感到這一剎那的眼神是那麼熟悉,一下子把她心中無數記憶都連接起來了。
「同志,還不到十分鐘,還不到啊,你讓我們再說幾句吧。」
「怎麼不到?是按你的表還是按我的表?怎麼得寸進尺呀,讓你見一面本來就已經是破例照顧了。周志明,你先出去。」
周志明望著她,後退著蹭到通向院內的那個門邊上,用背把門頂開,卻沒有立即出去。
「同志,求求你了,能不能再讓我們談五分鐘,再談五分鐘……」
「不行,你這人怎麼這麼賴呀,?」
「小萌!」周志明突然放大了聲音,他終於放大了聲音!她的心酸酸的,快要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了。
「你回去吧,好好地生活,再別來了,一定不要再來了,就算最後聽我這句話,你自己好好地生活吧。」
他走了,聲音留在屋子裡,她雙手捂住臉,雙肩劇烈地抽動,淚水湧泉一般濡濕了手掌,她用全部力氣壓抑著哭聲,只能聽到一陣尖細的鳴響在胸膛里滾動,如同遙遠的天籟!
在941廠,坐辦公室的「白領階級」都在星期天休息,而在車間、倉庫賣力氣的「藍領」們則是挨日輪休的,施季虹得輪上七個星期天,才能和盧援朝湊到一塊兒。
碰上這種星期天,盧援朝照例早上九點鐘來。今天施季虹家裡恰巧很清靜,她在裡屋一邊看書一邊等他,萌萌一個人待在外屋,一大早就沒聽到她的聲響。
萌萌從自新河回來已經三天了。在這三天里,除了爸爸還和她說說話以外,季虹和媽媽全都不理她。萌萌自己呢,也不說話,老是一個人發獃,像傻了似的,看著也怪可憐。
盧援朝從外屋進來的時候,施季虹沒聽見他同萌萌打招呼,一進了裡屋,他放下肩上的書包就指指外面,問:
「回來啦?」
她放下書,輕輕說了句:「早回來啦。」
盧援朝在椅子上坐下來,沒精打采地問:「你爸爸媽媽呢?」
「我媽腰疼,爸陪她上醫院了。」
他又指指外屋,「凈干這種隨心所欲的事,你媽能不病嗎,沒病也得氣出病來。」
「你小聲點。」
「沒事兒,她睡著了。」
對盧援朝的話,施季虹心裡是感到一絲痛快的。萌萌的確是辦了件觸犯眾怒的事情,這事眼下雖然還沒張揚在外,但以後會不會被勞改農場捅出來,可就是沒準兒的事了。廠保衛處那幾個凶神本來見了她就老是橫眉冷對的樣子,要是這件事再讓他們知道了,瞧吧,還不曉得怎麼狂呢。盧援朝大概也有了這種預感,不然何以會口出怨言呢?他過去是從來不說萌萌壞話的,對於萌萌那個同情弱者的觀念,甚至還抱了一種相當理解、相當讚賞的態度。她望望盧援朝沉鬱的臉色,問了句:
「是不是聽到誰說什麼了?」
「沒有。」
盧援朝煩躁的表情,更增加了她的疑心,同時也把她自己的心情搞得煩躁起來,忍了忍,她說:「出去走走吧。」
還不到九點半,外面的太陽已經開始烤人了,出衚衕走了好半天,仍然看不到一個賣冰棍的。盧援朝低頭不響地只顧往前走,她也不急於找話說,她知道盧援朝是個無事不出門的悶性子,平時要叫他陪著逛逛大街,就像宰他一樣,今天之所以老老實實地跟出來,顯然是有話要說的。她等他說。
果然,走了一會兒,他忍不住了。
「昨天下午,廠里保衛處找我談了。」
「什麼?」雖然是意料中事,但施季虹還是一下子站住了,她胸口一陣跳,表面上卻很快鎮定下來,「你怎麼不早說呀!」
「剛才萌萌在外屋躺著,我能說嗎?」盧援朝突然厭惡地抬高了聲音,幾乎是在沖她叫喊了,她的火兒也騰地躥上來,要不是急於想知道保衛處都對他說了些什麼,她非發泄一通不可!
「找你談什麼啦?」
「還不是為萌萌!」盧援朝又喊了一聲。
附近沒人,她的聲兒也狠起來了,「你跟我發什麼火兒?」見盧援朝不吱聲了,她又問:「他們到底談什麼啦,你直說好不好?」
「問萌萌是不是有個男朋友給抓起來了,問究竟是什麼性質的問題。」
「周志明的事他們怎麼知道?再說這和你有什麼關係,連我都沒問,問得著你嗎?」
「怎麼沒關係?我和你可不一樣!我在技術部工作,有人就眼紅,跟保衛處說我政治上不可靠,和反革命有親戚關係,不適合在保密部門工作,因為這,連我去年到法國當隨團翻譯的那些屁事都扯出來了,說我違反外事紀律,在旅館住了單間客房,那能賴我嗎?人家就只有單間了,我們好幾個人都住過單間……」
「你沒事就沒事唄,扯個沒完幹嗎!」她不耐煩地打斷他,「你跟保衛處怎麼說的?」
盧援朝悶了半天,才說:「保衛處就問萌萌的事來著,我說萌萌和周志明早沒關係了,誰知道他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哼,幸虧人家不知道萌萌上自新河的事兒,要是知道了……我真是跟你們擔連累,你們家本來就這麼不順,萌萌還不消停點,想幹嗎就幹嗎,也不知道考慮考慮別人。」
她不清楚盧援朝今天是怎麼了,這麼氣不打一處來,彷彿把沉默許久的話都一瀉無餘地倒出來了,顯得反常的暴躁。她甚至也形容不出自己此時的心情,她一向最怕的,最忌諱的,恰恰就是被人看不起,尤其不願意被盧援朝看不起。家庭無論怎樣倒霉,她內心裡始終是把自己看得比他優越的,落難公主被樵夫愛上,可公主總歸要比樵夫高上一格。現在倒好,連一向持重內向的盧援朝也開始給她甩臉子了,她委屈、氣憤!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可冷靜想想,這能怪援朝嗎?自己爸爸仕途失意,妹妹又找了個勞改犯,誰能沒一點怨言,沒一點反感?人之常情,實在是難怪的。她竭力在感情上寬容援朝,說服自己。
在另一方面,她又轉念。如果說,盧援朝剛才在她家裡數落萌萌的時候,她還感到一絲痛快的話,那麼現在,她卻不由自主地要欽佩萌萌了,當一個人有難時,仍然被另一個人忘我地愛戀著,豈不也是一種令人心顫的幸福嗎?她自己是做不到這一點的,盧援朝呢?
盧援朝似乎還想說什麼,看著她的臉色,沒說出來。兩個人默默走了一段路,然後在一片不大的樹陰下站住了。也許因為雙方心裡都需要安靜片刻,所以誰也沒說話。這是他們以前就有的默契。「冰棍兒——」街對面,有人拖著啞啞的長音兒,由遠及近而來,盧援朝這才開口問:
「買根兒冰棍吧,你吃嗎?」
她疲乏地搖了一下頭。
「今天中午你怎麼吃飯?你妹妹現在還管不管做飯了?」
「這兩天我一直在廠里吃,今天回家再說吧,你中午有事?」
「沒有,我和家裡說了中午要回去的。」
這幾句話說完,就又沒話了,施季虹只好悶悶地說了句:「那你回去吧。」
盧援朝點點頭剛要走,她又把他叫住了,眼睛並不看他,聲音低低地說道:
「援朝,如果,如果將來我們倆當中有一個人倒了霉,另一個會怎麼樣?」
盧援朝沒有說話。
她苦笑了一下。
「季虹,」盧援朝低著頭,聲音彷彿是從一個很深很深的洞穴里發出來似的,可在施季虹的感覺上,他的聲音卻從來沒有像此時這麼真實過!「我們都是,正常人、普通人、凡人,大多數人做不到的事,我們也同樣做不到。人,首先是為自己才活著的,要溫飽、要工作、要休息和娛樂、要社交和名譽,都是替自己要而不是替別人要;是自己的生理心理需要而不是別人的。只要能和別人好好相處,能互相關心、互相幫助、互相尊重就行了,但要為別人而過分妨礙和犧牲自己,就超出了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本性了。你是這樣,我也是,還是彼此都別苛求對方,別要求太高了吧。」
這段坦誠的剖白,聽得施季虹周身寒徹。她並不是害怕自己萬一有不幸時會被盧援朝拋棄,她和他誰也不能像萌萌那樣至死鍾情,這本來就是不宣亦明的事,但是她仍然控制不住一種生理上的恐懼,人生實在太冷酷了!她一面打寒戰,一面又要自嘲,她嘲笑自己還是那麼迂腐,也許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那種讓人熱血沸騰於長久的東西。就說清明節去十一廣場紀念總理吧,大家當初不都激情滿懷,高聲吶喊地去了?可是,上頭一揪一批,不過幾個月的間隔,大伙兒還不是你揭發我,我揭發你,搞得變友為仇了嗎?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安成那樣嘴緊的。可仔細想想,難道能說這些人都是屬瘋狗的,從此不可交了嗎?不,盧援朝說得很對,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是為了自己,或者說首先是為了自己而活著的。
和盧援朝分了手,她心緒空茫地走回家來。還不錯,萌萌已經起來了,正在洗米做飯,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