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偉:「琴怎麼帶到北京來你直接去問我大哥好了。」
也許李隊長心裡也明白自己的這種狡猾是很愚蠢的,顯然潘小偉並不知道這把琴將用什麼方式通過何種途徑在二十五日送到北京。於是伍隊長接著問:「二十五日晚上你按照香港電話所通知的地點和方式拿到琴,然後帶著琴直接去美高夜總會,有人已經事先在那裡訂好了一個包房,你將在那裡見到天龍幫的老闆馮世民,然後你代表潘氏家族把琴當面交給他,整個過程是這樣吧?」
潘小偉沒精打采地說:「如果我大哥和你們商量的過程是這樣,那就是這樣吧。」
伍隊長突然把目光轉到我的身上,大聲說:「月月,五月二十五日的晚上,還是由你來陪潘先生。從他接到電話去取小提琴,一直到帶著琴到美高夜總會去見馮世民,你要負責保護潘先生的安全。」
潘小偉忽地一下站起來,斷然反對:「不行的!我大哥說過,我只可以單獨去的,警方絕對不能派人跟著,萬一讓天龍幫察覺,馮世民是不會赴約的!」
伍隊長看著情緒突然暴躁的潘小偉,反而格外慢條斯理了,笑著說:「所以我們才派呂小姐陪著你嘛。在天龍幫那些人眼裡,一個女孩兒陪著你,他們頂多認為這是你在北京找的一個伴兒。」
劉保華看著我,做了一個鬼臉。我沒有吭聲。
潘小偉也看了我一眼,依然僵直地站著,大聲反抗:「警官先生,請你講話尊重些,我不能同意這個安排。」
伍隊長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板起面孔:「你必須同意!」
潘小偉漲紅了臉,站到伍隊長面前,氣急敗壞地說:「你不能強迫我,否則你就得不到這把小提琴!」
李向華被潘小偉的威脅激怒了,嘩地一下站起來,剛要說話,被伍隊長攔住,大家都愣著不敢多嘴。我沒想到潘小偉幾乎到了最後一刻會和我們翻臉,我緊張地看著伍隊長的反應。伍隊長慢慢地站起來,正視著潘小偉,一字一頓地說:
「你必須同意,否則,就取消你大哥的方案,我們另起爐灶,也一樣要收回這把琴!」
伍隊長說完,走到屋子另一頭,從桌上拿起暖壺,若無其事地倒水喝,他欣賞著牆上的一幅水墨荷花,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呷著開水。李隊長沖著潘小偉狠狠地補充了一句:
「事情要做到這一步,你大哥要再想跟我們合作就來不及了……」
潘小偉孤立無援地瞪了半天眼,不得已,泄了口氣:「好,你們可以派人陪著我,但呂小姐不行,我不要她陪。」
李隊長說:「這幾天,呂小姐陪你不是很好嗎?」
潘小偉說:「她是女的,她保護不了我!」
李隊長說:「你放心,我們都在……」
這時伍隊長轉回身,完全不理會已經把語氣變為懇求的潘小偉,若無其事地向我布置道:
「月月,二十五號晚上,你要和潘先生一起吃晚飯,然後一起到他房間等香港的電話,一起去拿那把小提琴,再然後就陪他去美高夜總會。二十五號那天你可以對潘先生表現得稍微親昵一些。」
這種不加討論的口氣使潘小偉無法還口,他只有沖伍隊長怒目而視了。
此後一直到會開完,潘小偉一言不發。散了會,小薛先回亞洲大酒店。潘小偉被伍隊長留下來單獨談了一會兒,我在外面等他。潘小偉出來時臉色依然陰沉,隊長讓我和劉保華送他回酒店,一路上他一直沒有說話,劉保華一邊開車一邊總想找點話題調節一下氣氛,但潘小偉問一句答一句,情緒極度低落。
我也不說話。
我倒不是情緒低落,可我找不出話來。
到了酒店,我陪潘小偉上樓,電梯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看著電梯上慢慢跳動的樓層數字顯示燈,淡淡地問:
「為什麼不讓我陪?」
他低聲說:「我不想再讓你冒這個險了。否則我欠你太多了。」
我說:「這是我的職業。」
這時,我萬沒想到,潘小偉竟然轉過身來把我抱住了,緊接著他的嘴很生硬地緊緊地貼在我的嘴上。我一下子僵了,嚇得渾身亂抖,可我也萬沒想到我居然沒有叫,沒有掙扎,沒有怒不可遏地推開他……
在警院上大學的時候,有不少男同學追過我,到單位以後,小薛也很追我,可我還從來沒讓一個男人用嘴親過我。潘小偉的這一親把我親呆了,我一下子不知該怎樣反應,我的全身都激動不安,可心裡又恐懼到極點,我覺得天要塌了!
電梯到了,電梯的門開了。潘小偉仍然沒有鬆開我,他甚至隱隱地想用舌頭頂開我緊閉的嘴。正巧站在樓層電梯廳值班的薛宇千不該萬不該地看到了一切!
他用標準的酒店服務生的規範語言大聲地說:「中午好,先生,這是九樓!」
潘小偉鬆開我,他看見了並且正視著薛宇,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愧和膽怯。他下了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間,我清楚地看到這兩張男人的臉,潘小偉鎮定而深情地注視著我,而薛宇,竟是異樣的冷漠!
電梯無聲地往下走,我全身發抖,想哭,卻無淚。我說不上心裡的感覺是什麼,是委屈,是羞愧,是恐懼,還是慌亂?直到今天我也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當時的心情。
電梯在三樓停下來,上來一大群有說有笑的年輕男女,他們似乎面帶疑惑地打量著我的臉,難道我帶了什麼奇怪的表情?
電梯到了底層,我隨著他們走出去。這時候薛宇不知怎麼搞的追下來了,他在大堂拐彎的一個角落裡追上我,拽著我的胳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你還算個刑警嗎?」
我甩開他繼續往前走,他從後面再一次拽住我。
「呂月月,你對我說清楚!」
我再次甩開他的手,加快步伐往飯店的大門口走去。薛宇站住了,他獃獃地看著我走出飯店的大門,看著我頭也不回地上了劉保華的汽車。
第14次談話
海岩:月月,在我看來,自從你們接手這個案件的工作以後,薛宇對你和潘小偉的接觸就一直有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敏感。當然這種敏感也許僅僅是一種下意識。但是在那一天他看到電梯里發生的情形後,這個問題至少在你們三個人中間就公開了。薛宇當時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那麼事後他會不會做出什麼舉動呢?比如說,有沒有把這件事向領導彙報一下?而潘小偉,他對你究竟是怎麼想的,這件事發生後,照理他應該對你有個解釋,或者道歉,承認自己衝動、冒犯,或者……總之得有個說法。
呂月月:薛宇那天沒再追我,他畢竟有任務不能離開酒店。他乘電梯回到樓層,正巧被飯店服務質量檢查組的幾個巡查幹部堵住了。檢查組的人劈頭就問:「你是九樓的服務員嗎?」薛宇看著他們,陰著臉沒有吭聲。這種正視,這種沉默,統統被當作了對糾查的抗拒。檢查組的人火了,抬高聲音再問:
「你是不是九樓服務員?」
九樓的領班聽見聲音從工作間跑出來,賠著小心說:「是我們層的。」
檢查組的說:「服務員不允許乘坐客用電梯知道嗎?」
領班點頭哈腰:「知道,知道。」
檢查組的瞪眼:「我沒問你!」
領班連忙看薛宇,薛宇啞著嗓子說:「知道。」
檢查組的拿出違紀單:「你自己說,罰多少。」
薛宇木獃獃的,說不出話來。
檢查組的也不再商量,撕下違紀單,說:「交一百吧,五十塊錢是事兒,五十塊錢是態度。」
薛宇沒解釋,把頭一低,就接了單子。
檢查組的人走了,薛宇還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動,眼圈紅了。領班還以為他是心疼這一百塊錢呢,就勸他,說沒事,等以後讓你們領導找我們保衛部把罰你的錢都要回來不就得了。領班說:「也是該著你倒霉,服務質量檢查組的頭兒現在和我們客房部的頭兒不對付,這一陣兒老是盯在樓層挑刺兒,大伙兒都給他們罰怕了。」
薛宇並沒把這事彙報給隊里,也許是因為現在的年輕人都很忌諱把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傷得太厲害,也許是因為薛宇雖然惱恨我但並沒有恨透我。可第二天伍、李兩位隊長還是分頭批評了我們倆,說我們重任在身還如此不分場合不分時間地鬧個人感情糾紛,實在是太沒規矩太不成器影響極壞。後來我聽劉保華說薛宇在飯店大堂拐角處拽著我罵我的情形被不遠的外線偵查員看到並向隊里作了彙報。他還告訴我伍隊長在批評薛宇時薛宇悶著頭一言未發。
劉保華問我,你和薛宇到底怎麼啦?
那天外線還反映,潘小偉吃過中午飯後,一個人到飯店的桑拿浴室去洗桑拿浴。在飯店裡洗桑拿也很貴,再加上洗的人很少,外線如果跟進去一定暴露,所以只是記錄了他進浴室和出浴室的時間,並沒有跟進去。從記錄上看,潘小偉在裡邊一共呆了四十分鐘。
海岩:倒不怕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