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是小由耶。喂~」
這時候離與他約定碰面的時間,還有將近三十分鐘。
我在車站南側出口的拱廊商店街的一角停下腳步。那裡有間明顯是個人經營的小舊書店,我從敞開的大門看見小由在裡面。
他似乎沒聽見我的聲音,也沒注意到我高高舉起的手。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輕輕改變前進的方向。
當然,是走去找他。
明明他不可能聽得見,我還是壓低腳步聲接近他。
在陰暗的店內,從門窗射進來的光將空氣中的灰塵照得閃閃發亮。這樣的背景,讓他沉浸在故事裡的站姿顯得非常上相。
即使上了一整天課,他身上的白襯衫依然沒有任何皺褶,背也挺得像是在背後插了根棒子般筆直。或許是嫌最近稍微變長的瀏海礙事,他偶爾會用指尖將前發撥到旁邊。在以男生來說算很長的睫毛底下,溫和的目光正不斷上下移動追逐著文字。
抵達入口附近後,我從一旁塞滿書的推車裡隨手抽出一本書。
那本書的封面非常破爛,書背上還有一道很長的裂縫。我把手上的書轉過來,發現封底用鉛筆淡淡地寫著「一百圓」。比罐裝飲料還便宜。
這明明是應該連平常不看書的人也知道,就連教科書上都有記載的知名作家的作品。而且或許還是最有名的一部。
我享受著被曬得又黃又乾的紙張獨特的觸感,但完全沒在看構成故事的文字,眼裡只有身影變得比剛才更加清晰,比自己年幼一歲的少年。
不曉得是感覺到我的視線,還是單純的偶然。
小由總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從書本里抬起頭,看向這裡。他嚇了一跳,但馬上就露出微笑。
所以,我也跟著笑了。
『那本書有趣嗎?』
『還好吧。』
『但我看你讀得很認真?』
我們沒有發出聲音,而是透過眉毛的細微動作、嘴型,以及潛藏在眼睛裡的感情等小小的肢體動作對話。
『被你發現啦。可以再等我一會兒嗎?就快看到一個段落了。』
『欸~該怎麼辦才好呢。』
『拜託了。』
『我開玩笑的啦。你慢慢看吧。』
『謝謝。由希,你看的是什麼?』
小由輕輕點頭致謝後,困惑地歪了一下頭,所以我將手裡的書舉到臉附近讓他看封面。視野被書分隔成上下兩個部分,從上面能看見他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
『原來如此。是部名作呢。那再等我五分鐘。』
『嗯。』
就這樣,小由再次潛入故事之海,重新開始他的航程。
為了不妨礙他,我也跟著瀏覽那些從剛才開始就蠢蠢欲動地想講述名作的文字。
❄
我在兩天前與瀨川春由相遇。
在他放學回家時,我跑去問他車站要怎麼走。
即使是這種老套又拙劣的搭訕方式,他還是會毫不懷疑地相信,這點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謝謝你。真是幫了大忙。我住在車站前的商務旅館,但出來散步後,就找不到路回去了。」
在彷佛隨時會開始落淚的陰天之下,兩把傘的前端不斷碰觸柏油路面,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既然住旅館,表示你正在旅行嗎?」
「嗯。大概就是那樣。」
「既然是外出旅行,應該還有其他更適合觀光的地方吧。啊,不是那裡,走這裡比較近。呃──」
「我叫椎名由希。」
「我是瀨川春由。」
我們走在其實已經一起走過好幾次的路上,互相自我介紹。內容包括了姓名、年齡,以及明明沒有必要說的血型等內容。即使早就已經不曉得聽過幾次了,我還是裝出初次耳聞的樣子。
「我果然還是覺得太可惜了。這種什麼東西都沒有的鄉下,逛起來應該很無聊吧?」
「呵呵,不可以這樣說自己住的地方喔。我啊,比起觀光勝地,更喜歡看著平凡無奇的普通景色,漫無目的地到處散步。而且我喜歡這個城鎮。」
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還滿中意這個城鎮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為我也喜歡散步,所以只要一發現陌生的小路,就會忍不住想走。」
「確實會讓人想走呢。」
「嗯。明明不知道通往哪裡。」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有趣啊。」
「我懂。雖然不想懂,也覺得不該懂,但我懂。然後就會像你現在這樣迷路。」
在我們閑聊的時候,剛好發現了一條小路。我用傘敲了一下入口。我知道小由在背後停下了腳步,所以轉身對他一笑。
他臉上的笑容明顯像在說「真沒辦法」,看起來有點好笑。
我知道那絕對不是厭惡的表情,也只有我看得出來。
「好,那就走吧。」
「哦~」
我幹勁十足地舉起手,走進小路。
季節一天比一天接近夏天,隨著月曆上的叉叉記號愈變愈多,氣溫也逐漸上升。從某戶人家的圍牆延伸出來的某種花,將綠葉襯托得更加鮮艷。
「椎名小姐是從哪裡來的啊?」
他撥開差點碰到眼睛的葉子,開口問道。
「叫我由希就好,當然也不需要加敬稱。」
因為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所以我直接岔開話題。
「咦,可是你比我年長吧。」
「沒關係啦。相對地,我也會直接叫你小由。」
「不是叫阿春?」
「你平常都被這樣叫嗎?」
「嗯。」
「那果然還是叫你小由好了。跟大家一樣也很無趣。就這麼決定嘍?」
或許是因為天氣悶熱,我笑著這麼問後,小由的臉就變得有點紅,默默愣了一下。
「小由?」
我一從下方窺探他的表情,他就慌張地回過神,然後不知為何突然移開視線。咦,這是為什麼?我沒看過他的這種反應。
「咦?哦……哦,我知道了,請多指教,由希。」
「嗯?算了,請多指教嘍,小由。」
這件事發生在六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我們在梅雨季即將結束的那天,完成了第一百三十次的「初次見面」。
❄
就在我看完那本舊書里的一則短篇時,小由從店裡走了出來。他的側肩包在腰部附近晃動,手裡拿著一個剛好能裝一本書的褐色紙袋。
「久等了。」
「結果你還是買下來啦。」
「是啊。但如果不看到一個段落,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他輕輕舉起紙袋說道。我發現他手裡除了紙袋以外,還有其他東西。那是一張長方形的淡藍色紙片,大概是書籤吧。
不過看起來未免也太沒情調。
「吶,小由。那是什麼?」
「哪個?」
「那個淡藍色的。」
「哦,這個啊?算是贈品吧,呃,今天開始就是七月了吧。」
「嗯。」
「就是七月七日用的。」
「原來是七夕啊。」
被銀河分隔開的兩人,一年唯一能夠見面的一天。
所以那張紙片應該是──
「是啊。好像是工會今年為了活絡商店街提出的企畫。店家會發這種短簽給有買東西的人。這條路再往前走一點,有塊比較寬敞的地方。那裡放了矮竹,在七夕的晚上還會點燈呢。」
我試著想像那個場景。
搖晃的竹葉。
被燈火照亮的眾多願望。
我忍不住激動地說道:
「聽起來很棒呢。」
「咦?是嗎?」
「是啊。唔哇,真好。不曉得我能不能一起參加。」
「應該可以吧。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只要在商店街購物,就能拿到短簽。」
「這樣啊。好,等我一下。我也要去拿。」
繼小由之後,這次換我走進舊書店。
店內比想像中還要陰暗又狹窄。
在店裡的櫃檯那裡,有一個穿著寬鬆上衣搭配家居短褲,打扮得一點都不像服務業人員的老先生坐在椅子上看書。那應該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