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揭明的真相 第二章 他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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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件衣服好呀。我站在鏡前,兩手各拿著衣服比劃。我幾乎都穿長衣,裡頭襯衫甚少外露。萬一到了室內要脫外套哩。這可馬虎不得。可是,我又不知何種衣服才不算馬虎。

我的喜好派不上用場。

終究得看春一前輩的喜好。可問題是,我對此一無所知。是不是該迎合他的穿衣風格呀?

我驀然回過神。什麼呀,自己是少女懷春么。

「哈啊。」

自覺可笑。當然咯,我沒喜歡上他。我們是純粹的利益關係。我從未動過心,今後也不會。對上他更是天方夜譚。愛情這種虛無縹緲的玩意兒,我提不起半點興緻。之所以挑衣服,單純為了一睹他的反應。

暑假合宿時,春一前輩來過我的閨房。玩著遊戲,他卻睡著了。我閑著無事,便倚在他身上裝睡。他隨後醒來了,拚命地故作鎮定,卻露出幾分慌張。見他動搖不安,別有一番樂趣。不由心覺可愛。

小學日記落入前輩口袋,正是那時。他非但沒有掩蓋,反而主動歸還。他坦言沒偷看。我信。要看也無妨,若不然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他。那日記,寫來是為了讓母親安心。上面記述著與朋友櫻田如何謳歌暑假。當然全是胡編亂造。小學五年級那個暑假,我與別的朋友在一起。之所以給前輩,是為了轉移視線,好爭取時間。我的線索寥寥無幾,哪怕明知假料,他也不會輕易放過。恐怕他已經在調查了。

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聲音。

「樹里,有空嗎——?」

是姐姐。

「有呀,怎麼了?」

早伊原葉月。姐姐略拉開門,小心探出了臉。表白被拒後,她改了志願。如今是服裝設計的高校。母親雖有微詞,父親卻准許了,也算有驚無險。自此姐姐更加勤勉。辛苦是辛苦,活力卻不減半分。

已經十一月下旬。姐姐近日都閉門苦讀。

「咦?要出門嗎?」

「嗯,和朋友買東西。」

我隻字不提他。

「這樣子啊。嗯……白色那件好!」

姐姐指著我右手的針織長衫道。

「樹里這麼苗條,穿修身裝不是更好么?」

「是么?」

我照抄了雜誌上的穿搭,說不定是東施效顰。論穿衣品味,姐姐遠勝過我。以前全是她替我挑衣服。

瞧瞧,姐姐嘟囔著,從衣櫃挑出衣服甩在床上。不消一會兒功夫,湊齊了一套。

「這就完美了。」

姐姐叉著腰,滿足微笑道。我瞅瞅臉色。

「謝謝。……話說,姐姐找我有事嗎?」

「嗯,下次再說吧。待會買得開心喲!」

說罷,姐姐匆忙回了房。

她後腳一出門,我頓時松下了臉頰。怔怔地望著門口。

姐姐總是顧及著我。既不讓我孤獨,又不多管閑事。如此絕妙的關係。她是我至今最感激的人。

看看時間。該出門了。我急忙換上衣服,腦海回想起了約會的來歷經過。

***

放學後,我一如既往地在學生會準備室看書。春一前輩在前面讀著文庫書。看標題是戀愛小說。和他簡直格格不入。我忍俊不禁,趕緊用書遮過。他讀得正入神,對此渾然不知,修長的手指翻著書頁。

一派和睦閑靜的氣氛,真叫人舒坦。好心情彷彿溶入了空氣。

不對,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迄今為止,最要動腦筋的關頭來了。

前陣子,春一前輩拿情書考驗我。本以為他要找我的推理破綻,可見其反應,似乎不對勁。他清楚我的另一面,該不會給了他線索吧。

不過已經過去了。不可挽回了。

如今要識穿前輩的心思,好先下手為強。為此,必須分析那三本日記。

對此,我已經有了一個發現。

正當沉思之際,春一前輩冷不丁說了句「啊,對了」。

「早伊原,陪我去買東西么?」

「行啊,得牽手手喲?」

他故作逞強地低頭看書。我想看他慌張。他卻淡然回道。

「早伊原,我不想碰你那一手臭汗,陪我去買東西行么?」

「謝謝邀約。第一次約會居然是購物。請往錢包塞夠十萬喲。還有,請叫人家樹里。」

「早伊原,能聽我說一句么。」

見我不搭理,他嘆了口氣,合上了書。

「……樹里。」

「嗯。」

一股愉悅噴薄欲出,我忙以假笑掩飾。直呼名字時,前輩必定含著幾分害臊。這就有趣。我向來不喜歡自家姓氏,真希望他一直稱呼樹里。

前輩垂下了眼,一本正經道。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淺田的生日。我想送生日禮物,一個人又拿不定主意。」

「人家是無所謂,前輩和朋友去不是更好么。為什麼偏偏是我?」

為何選中了我?我聞到了陰謀的味道。前輩卻被問了個措手不及,閃爍其詞道。

「啊?嗯、嘛、那個啦。我想和你約會。」

不像是意圖不軌。此時,我察覺到了真相。

「也對喔,春一前輩只有淺田前輩一個……」

「周六,十一點在車站碰頭。」

他揚聲道,留下一句「先回了」,便匆忙離去了。

慘不忍睹的真相。

春一前輩不擅交友。因為太死板。所謂友情,是更隨心所欲、飄萍不定的玩意兒,他卻過於較真了。

他倉皇狼狽的模樣,讓我會心一笑。我獨自趴在桌上,忽然一陣睡意襲來。昨晚明明睡得不差。為何會犯困哩。一定是神經太緊繃了。最近一直操心日記的事。

春一前輩的三冊日記。「奪」、「壞」、「偽」。

為何是小說風、為何熱衷於敘述性陷阱、選材的標準、標題,都有其深意。可我仍一頭霧水。

不過,有一件事,我是明白的。

——存放的地點。

前輩會把日記存在這兒,果然不簡單。柜子鎖得嚴嚴實實,一時迷惑了我。以為他不放家裡是怕被妹妹發現。可仔細一想,果真不對勁。

矢斗春一前輩,此人的秉性。

入學典禮那次,他面對威脅仍能識穿陰謀、他能預先藏好淺田前輩並逼迫筱丸前輩表白、他能與上九一色慧對峙並引出姐姐的秘密、我一手策劃的表白也被他看穿。

冷靜得近乎冷血。

無論何時何地,他總能客觀看待。不拘泥於一兵一卒,而是俯瞰全局。

這次也不例外。

日記之所以擺在此處,唯有一個理由。

前輩是故意給我看的。

下筆前就料到我會看。換言之,三冊日記是為我而寫的。與我假意贈日記如出一轍。

那兩把鎖,純屬障眼法。轉移視線的小把戲。

和我一模一樣的心機。

不過,目的想必不同。

三冊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實在太費功夫了。若要混淆視線,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譬如,捏造謎題使我分神。他卻勞神費力寫下了日記。此舉必定不簡單。讓我回顧那些爛熟於心的事件、一眼識破的敘述性陷阱,必定有其目的。

下次約會時,一定要探出個究竟。

***

我來到了車站前,給前輩發了簡訊,正要問他在哪兒,看見了一個疑似的身影。琉璃花窗前,他正讀著書。不少人在此處等人。可都在埋頭玩手機,唯獨他一人捧書,格外醒目亮眼。他身著黑色長衣,透著幾分成熟,令我一下子認不出來。這穿衣能迷倒不少女孩子。我時常覺得,他若能隨波逐流、放下成見、融入周圍的話,肯定是位萬人迷。換言之,他的內在得全部翻新才行。

話雖如此,不得不承認,春一前輩足夠受歡迎了。據我所知,已經被三人表白過了。跟這種愛較真又處處碰壁的樟木腦袋交往,不是自討沒趣么?我打死都不願意。

春一前輩察覺我過來,抬起了眼。兩人四目相對。我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捂住他眼睛。

「猜猜是誰——」

不說樹里不鬆手。他小聲嘟囔「還能正面來的么」,又馬上改口,裝瘋賣傻道。

「哎呀,是誰來著。」

前輩摸索著把文庫書收入手提袋,然後伸出手,拍了我腦袋兩下。哇,手指好長呀,又大又有骨感!正心下感嘆,他的手往下摸,碰到了臉,接著一把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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