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送到主任的辦公室里,主任叫住了她,先是恭喜恭喜之類的話,繼而問:寫長天集團的那份稿子,你還留著呢吧!林星反問:怎麼了,社裡不是沒興趣嗎?主任說:最近幾家單位正在聯合評選九九中國十大風雲企業家,聽說內定的人選里,就有吳長天。社裡正有意找幾個世紀末經濟領域中有點影響的人物做些報道,作為對新世紀的展望。我一下就想起你這篇東西了,倒是可以拿出來改一改。特別是你那個關於群星和北斗的論述角度,我看還是蠻生動的。要改的話你大概需要多長時間,你不出去度蜜月了吧?林星淡淡地說:那稿子好像是放在我原來的家裡了,等我有空回去找一找。
林星的態度大概沒有表現出主任所期望的那種興奮,甚至,還有幾分曖昧,現在讓她再寫吳長天,怎麼寫呢?她已經是吳家的新婚媳婦了,雖然尚未得到這位公公的正式承認,但這關係在法律上,也算是名媒正娶。社裡所有的人,包括主任在內,只知道她結婚但沒人見過新郎官,更沒人知道這新郎官就是吳長天的親兒子。
下午,從社裡出來,她先到醫院去拿了葯。自從改為每周三次血透析之後,她的病情就得到了較好的控制,人也比過去精神多了。或許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緣故,雖然這一周為忙碌結婚的各種手續疲於奔命,但下午她在醫院取葯時看到前兩天驗血的結果,各項指標居然還比以前有了程度不同的好轉,簡直是個奇蹟。
一回到家,趁吳曉不在,她興緻勃勃地動手,布置他們那間小小的居室。儘管在這裡已經住了幾個月,但結婚之後,感覺又有不同。這畢竟是他們第一個名副其實的「家」。而初為人婦的心情也是那樣微妙地甜美,使她對家裡每一個角落的安排布置都充滿了濃厚的興趣和溫馨的情感。
好心情使林星把一切都想得很開,他們沒有錢,還欠著朋友的錢,還愁著治病的錢,但他們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天都應當是快樂幸福的。她撤下牆上那些掛了多日的明星畫片,掛上社裡一位老大姐送的花頭巾。那花頭巾上的圖案非常東歐風格,很像一件外國的民間掛品。床邊擺上了一小塊人造毛的坐毯,床頭靠吳曉那一邊的地上,則鋪了一塊雪白的澳洲羊皮。羊皮和坐毯都是她的同事上午剛剛送的結婚禮物。結婚不僅給她帶來了重新布置房間的心情,也帶來了這些物質上的條件。
夜裡吳曉一回來,看到房間變了樣,便笑了。雖然有褒有貶,但對她的布置,總體上給予肯定。他是熱衷此道的,受到誘發,自然興起,竟半夜三更四處找東西對某些角落做著補充和修改。林星也不反對,從道理上說,這是兩個人的家,布置上既要體現兩人共同的愛好,也應允許各有不同的趣味。何況,現在只要吳曉高興,她對一切都無可無不可。
看著吳曉把那些從客廳的牆上撤下來的寶貝畫片又掛進了衛生間,她沒有發表一句反對意見。她靠在衛生間的門口,向他通報了今天早上見到他父親的情形。「我和你爸談得挺好的,他這回沒再說咱倆的事,還向我問起你呢。」林星說,「我一看當時的氣氛挺好的,所以就把咱們結婚的事告訴他了。」
「什麼,你告訴他了?」
吳曉馬上從衛生間里出來了,似乎感到很突然。林星看他惶惶不安的面孔,心裡不由得有些奇怪:「總要告訴他的,你還想永遠瞞著?」
吳曉有些迫切地問:「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後來我們就分手了。」
「他沒生氣嗎?」
「沒有。我覺得沒有。他什麼都沒說,好像點頭來著。」
吳曉愣愣地,不再說話,但看得出來心裡七上八下的。他的這副表情讓林星隱隱不快。她想他當初說結婚時是多麼義無反顧啊!
也許是為了想印證些什麼,她在上床熄燈之後主動溫存吳曉,她想讓吳曉要她。可吳曉說:我今天有點累了。林星佯作生氣:你現在不累的時候也很少愛人家了,昨天新婚之夜你都沒主動過。吳曉就把她摟在懷裡,說:你不是有病不能累著嘛。接下來他要了她,在她的感覺上,他對她還是投入的,也算盡情盡興。完事以後她照例問他:舒服不舒服?他答:舒服。真舒服假舒服?真舒服。吳曉答這種話時像個小學生在課堂上的答問,乖得讓人心疼,和他在街上跟人打架時的野蠻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第二天上午吳曉陪她去做透析。她做透析時他到外面給他父親打了電話,正式告訴他自己結婚的事情。中午他們從醫院出來時林星敏感地看出吳曉悶悶不樂,就問他和父親是怎麼說的,他父親又是怎麼一個態度。吳曉落落寡歡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著遠處說:
「可能咱們不該這麼背著他結婚。他畢竟生我養我二十二年了,咱們這樣結婚太傷他心了。」
吳曉態度的變化使林星幾乎不能忍受了,吳曉的這句話讓她深深地疑惑並且感到委屈,她氣憤地站住了。
「吳曉,你是不是後悔了?你是不是對跟我結婚後悔了?」
吳曉也站下了,回過頭看她,皺眉說:「你就別再添煩了好不好,走吧。」
林星忍著眼淚,說:「你要是後悔了,咱們可以離婚!現在就可以去!結婚是自由的,離婚也自由!」
吳曉說:「你怎麼還來勁兒了!」
林星的眼淚流下來,她張著兩手,突然泣不成聲:「我知道,我心裡什麼都知道,吳曉,我知道我有病,我連治病的錢都沒有,我離了你就會死,所以,所以,你跟我結婚就是為了給我治病。我感激你!真的吳曉,你讓我知道了什麼叫幸福,知道了什麼叫愛,什麼叫家!我都知道了,都經歷過了,享受過了!可以了,你可以和我離婚了!我不會怨你,更不會賴著你的,我永遠永遠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她起初是一種發泄,一種傷心和牢騷,說到後來,不知不覺中變成了真正出自肺腑的洶湧傾吐。吳曉沉默地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看她,聽著她哭。這個哭和以前的不一樣,她自己寸心可知,這是她心中一直深藏著的慟哭。
吳曉不知怎麼也看出來,這個哭是不能勸的,必須讓她哭完,等她哭完了,他才悶悶地說:「走吧。」
她哭得疲倦了,哭也終於把她心底的鬱悶都散發出去了,於是她紅著眼睛跟著他回了家。
一路無話。
回家之後的心情漸漸平復了。兩人一起動手做飯,下了麵條,用昨天的剩菜湯拌著吃。吃完,又一起擠在狹小的廚房裡洗碗刷鍋。誰也不看誰。
吳曉終於先開了口:「跟我回趟家吧,結了婚總得回去見見我爸。」
林星沒有說話,她一聲不響地,走出了廚房,才問:「什麼時候啊?」
吳曉的嘴角微微笑一下:「你說呢?」
就在這一天的下午,他們手拉著手,回吳曉家去看吳曉的爸爸。這是結婚後吳曉第一次領著她回婆家。他們一路上輾轉倒了好幾路公共汽車,黃昏前才趕到了京西別墅。在擁擠得出了一身臭汗的公共汽車上,林星為了緩和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用一種不無溫情的幽默趴在吳曉耳邊說:這就算是你們吳家迎親了嗎?吳曉也就笑了一下,與其說是自嘲,不如說是俏皮:就算是吧,委屈你了。
站在京西別墅的門口,他們誰都沒有急著敲門,吳曉仍然不放心地問:
「嘿,你是不是還反感我爸呢?」
林星搖頭,她搖著頭嘆了口氣,「怎麼會呢,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爸爸,永遠都是,我永遠也鬥不過他。」
吳曉笑笑,說:「你們都太固執。」
兩人商量好,進門後沒有直接去客廳或者書房。吳曉先把林星領到後面,領到微風中碧波輕搖的游泳池畔,讓她在池邊草坪的沙灘椅上坐著等他,然後自己進了樓,他要先去和他爸爸單獨談談。
他一走林星就不自然,有些坐立不安的,目光無處安置。一會兒看看靜靜的更衣間里,那扇半開不開的門,一會兒看看池邊甬道的細磚上,那斑斑駁駁像褪色血跡似的點點殘紅。她這是頭一次在吳曉家一人獨處。聽到偶然的腳步聲也會一陣心驚。那位曾經見過幾面的長天集團行政部經理李大功,突然從後門進來,嚇了林星一跳,李大功也對林星一個人在池邊東看西看有幾分警覺。彼此都有點戒備也有點尷尬,但還是互相點頭打了招呼。林星手足無措地看著他的背影在一條不知去向的甬道上消失了,才又回到沙灘椅上坐下來。
金色的夕陽把別墅的斜頂投向水中。一切景物並不明亮,卻色彩鮮明,彷彿比中午陽光直射時還要清晰。黃昏的意義就是銜接白天和黑夜,是一個轉折的象徵,這就更使林星心裡忐忑不寧。她時斷時續地,為自己默禱,而一切又都遙不可知。誰知道樓上吳家父子的談話,究竟是心平氣和,還是面紅耳赤。
終於,天快黑的時候,吳曉下來了,招呼她進樓去吃飯。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和父親的談話已經有了一個和解的收場。由於跟他一起過來的還有一位保姆,所以林星也不便馬上細問。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