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池魚

暢安宮與棠梨宮並不太遠,一路與玄凌乘著步輦趕去,遠遠看見整個暢安宮燈火通明,如同白晝一般。暢安宮主位馮淑儀早得了消息,帶了宮中妃嬪與合宮宮人在儀門外等候。見了御駕忙下跪請安。玄凌道一聲「起來」,方問:「怎麼樣了?」

馮淑儀回道:「太醫已在裡頭搶治了,惠嬪現時還未醒過來。」停一停道:「臣妾已打發了人去回皇后娘娘。」

「嗯。這時候皇后該睡下了,再打發人去告訴讓皇后不用過來了。」

「是。」馮淑儀一應聲,忙有小內監悄悄退了下去回話。

玄凌對眾妃嬪道:「既然太醫到了,這麼一窩蜂人進去反倒不好。你們且先去歇著吧。淑儀與莞嬪同朕進去。」

暢安宮主殿為馮淑儀居所,眉庄的存菊堂在主殿西側。太醫們見皇帝來慌忙跪了一屋子。玄凌一揮手命他們起身,我已按捺不住,發急道:「惠嬪姐姐的情形到底如何?」

為首的江太醫回道:「回皇上和莞嬪小主的話,惠嬪小主已經沒有大礙,只是嗆水受了驚所以一時還未能醒轉過來。」聽得太醫如此說,我方鬆了一口氣,一路緊緊攥著的拳頭此時才鬆了開來,攥得太緊,指節都微微有些泛白。

江太醫見玄凌「唔」一聲,才接著道:「臣等已經擬好了方子,惠嬪小主照方調養身子應該會很快康復。只是……」江太醫略一遲疑。

「只是什麼……」皇帝道:「說話莫要吞吞吐吐。」

江太醫肯首道:「是。是。只是小主受驚不小,怕是要好好調養一段日子精神才能完全恢複。」

「如此你們更要加意伺候,不得大意。」

眾太醫唯唯諾諾,見玄凌再不發話,方才退了下去。

進了內堂,眉庄的貼身侍女采月和白苓臉上猶掛著淚痕,半跪在床邊忙不迭的替眉庄收拾換下的濕衣,用熱水擦拭額頭。見我們進來忙施了禮。

三人佇立床邊。玄凌與馮淑儀猶可,我已忍不住探身細看眉庄。

眉庄已然換過衣服,頭髮猶是濕的,洇得頸下的香色彈花軟枕上一片黯淡凌亂的水跡。面色蒼白無血,襯著紫紅的米珠帳簾和錦被,反而有種奇異的青白。因整個人昏迷不醒,連那青白也是虛浮的,像覆在臉上的紗,飄忽不定。一滴水從她額前劉海滑落,徑直划過腮邊垂在耳環末梢的金珠上,只微微晃動著不掉下來,一顫又一顫,越發顯得眉庄如一片枯葉僵在滿床錦繡間,了無生氣。

鼻尖一酸,眼眶已盡濕了。馮淑儀歷來端莊自持,見眉庄如此情狀也不由觸動了心腸,拿起絹子輕輕拭一拭眼淚。玄凌並不說話,只冷冷看著內堂中服侍的宮人,一一掃視過去。目光所及之處,宮人們神色皆是不由自主的一凜,慌忙低下了頭。

玄凌收回目光再不看他們,道:「怎麼服侍小主的?」語氣如平常一般淡淡,並不見疾言厲色,宮人們卻唬得跪了一地。

馮淑儀怕玄凌動了肝火,忙回頭朝地上的宮人道:「還不快說是怎麼回事!惠嬪好好的怎會溺水?」

采月和一名叫小施的內監嚇得身子猛地一抖,膝行到玄凌跟前哭訴道:「奴才們也不清楚。」

馮淑儀聽這話答的不對,不由看一眼玄凌,見玄凌微點一點頭示意她問下去,話語中已含了薄怒:「這話糊塗!小主出了這樣大的事竟有貼身的奴才不清楚的道理!」

馮淑儀待宮人一向寬厚,今見她怒氣,又有皇帝在,小施早嚇軟了,忙「砰砰」叩首道:「奴才冤枉。奴才真不清楚。夜間奴才與采月姑娘陪同小主去華妃娘娘的宓秀宮敘話,回來的時候經過千鯉池,因小主每過千鯉池都要餵魚,所以奴才去取魚食了。誰知奴才才走到半路就聽見嚷嚷說小主落了水。」

「那采月呢?」

采月抽泣著答:「華妃娘娘宮裡的霞兒說有幾方好墨可供小主所用,才剛忘給了,讓奴婢去取。」

「如此說來,惠嬪落水的時候,你們兩個都不在身旁?」馮淑儀問罷,悄悄抬頭看一眼玄凌,玄凌目光一凜,馮淑儀忙低了頭。

正要繼續問下去,聽得堂外有人通報華妃到了。也難怪,眉庄溺水的千鯉池離她的宓秀宮不過一二百步,尚在她宮禁轄地之內。她又是皇后之下位分最尊的妃子,協理六宮,自然要趕來探視。

華妃見玄凌在,巧笑嫣然溫婉行禮見過。玄凌道:「外頭夜深,你怎麼還來了?」

華妃面有愁色,道:「臣妾聽說惠嬪妹妹溺水,急的不知怎麼才好,忙趕過來了。惠嬪可好些了么?」

玄凌往榻上一指:「你去瞧瞧罷。」

華妃走近一看,抽泣道:「這可怎麼好?如花似玉一個人竟受這樣的罪。」

馮淑儀勸道:「華姐姐也別太難過。太醫說醒了就不妨了。」

華妃抽了絹子拭一拭鼻子,回頭對采月、小施道:「糊塗東西!怎麼伺候你家小主的,生生闖出這樣的大禍來,叫皇上憂心。」

玄凌冷冷朝采月和小施掃一眼,緩緩吐出幾字:「不中用。」

華妃聽得這樣說,忙道:「這樣的奴才留在惠嬪身邊怎能好生伏侍,只怕以後三災八難的事少不了。臣妾思忖,不如打發了去『暴室』算數。」暗暗抽一口涼氣,進了「暴室」的宮人受盡苦役,生不如死,不出三五月不是被折磨至死就是自尋了斷,鮮有活著出來的。又是華妃發話,采月和小施斷無生還之理了。

采月和小施的話叫我心裡存了個混沌的疑團。小施也還罷了,采月是眉庄的家生丫頭,一直帶進宮來的,如同心腹臂膀。若是失了她,實在是不小的損失。如今華妃如此說,總覺得哪裡不妥,來不及細想,出言阻止道:「不可。」

玄凌、華妃與馮淑儀齊齊望住我,一時間只得搜腸刮肚尋了理由來回話,「采月和小施雖然伏侍惠姐姐不妥當,但事出意外也不能全怪他們。與其處罰他們兩人,不如叫他們將功折罪好好伺候著姐姐蘇醒。」

華妃瞧著我輕笑道:「怎麼莞嬪妹妹以為罪不當罰,功不該賞么?如果輕縱了這兩個奴才,難免叫後宮有所閑話,以為有錯只要折罪即可,不用受罰了呢。」

我緩緩道:「賞罰得當自然是應該的。只是妹妹想著,采月和小施一直服侍著惠姐姐,采月又是惠姐姐從府裡帶進宮來的,若此時罰了他們去『暴室』,恐怕姐姐身邊一時沒了得力的人手,也不曉得這怎樣才能照顧好姐姐,反而於姐姐養病無利。」

華妃嗤笑一聲:「這樣的奴才連照顧惠嬪周全也不能,怎麼還能讓他們繼續留著伺候,莞嬪未免也太放心了。」說罷冷冷道:「何況千鯉池於我宓秀宮不過百步,在本宮宮禁周圍出的事,本宮怎能輕饒了過去。」

越聽越不妥,內心反而有了計較,「賞罰得當是理所當然,可是娘娘若殺了他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事情出在宓秀宮附近於娘娘威嚴有礙才如此惱怒,並非只為惠嬪溺水。取兩個奴才的命事小,可傷了娘娘的名譽事大。還望娘娘三思。」華妃眼中精光一輪,微微咬一咬牙沉思。

說完我只瞧著玄凌,若他不出聲,這番話也是白說。果然他道:「莞嬪的話也有理。先饒了他們倆,若惠嬪不醒,再打發去了『暴室』不遲。」

玄凌說了話,華妃也不能再辯。采月和小施聽我與華妃爭執,早嚇得人也傻了。馮淑儀催促了兩次,才回過神來謝恩。我輕輕吁了一口氣,還好。

見華妃臉上仍有忿意。轉念一想,華妃不是要殺我們的人么,那麼,不如以其人之道,還施其身。我走近玄凌身邊,輕輕道:「臣妾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你說。」

「惠嬪姐姐落水原因尚且不明,可必定是侍衛救護不及才會嗆水太多昏迷不醒。依臣妾的意思,不如撤換了宓秀宮的守衛另換一批。否則,這次是惠嬪姐姐,若下次再有什麼不當心的傷及了華妃可如何是好呢?」

華妃聽我如此說,立即道:「莞嬪適才不是說要將功折罪么?怎麼現在又要換我宮苑的侍衛,豈非賞罰太有失偏頗?有護短之嫌。」

我微笑道:「華妃娘娘多慮了。我也是為了娘娘著想。皇上一向愛重娘娘,怎能讓這樣一般粗心懈怠的奴才護衛娘娘宮禁,置娘娘於險地而不顧呢?況且只是換一批侍衛並不算是懲罰啊。」轉而向玄凌道:「臣妾愚見,皇上勿要笑話臣妾見識短淺。」

玄凌道:「你說的極是。朕差點忽略了這層。就讓李長明日換一批精幹的侍衛過去戍守宓秀宮罷。」

華妃臉色不好看,極力忍耐著再不看我,也知道事情無轉圜之地,她身邊的侍衛必定要被替換了,遂不再爭。換了笑臉對玄凌道:「多謝皇上挂念臣妾。」又道:「臣妾帶了兩支上好的山參來,壓驚補身是再好不過的。叫人給惠嬪燉上好好滋補才是。」

玄凌點一點頭,「華卿。你成日惦記著六宮諸事,這麼晚還要勞神,早點回去歇息吧。」

華妃溫婉巧笑道:「皇上明日也要早朝呢,不宜太操勞了。臣妾出來時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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