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in(n.)
列車、火車。原意為「被牽引的物體」。
training(n.)
研習。訓練。
1
〈站歷一九二年七月 熊本〉
「教官,我有個問題。」
一名年輕員工倏地舉起手來。教官看了一眼她的名牌,上頭的名字旁,有顯示新進員工研習期間的蝌蚪符號。
「說吧,島原。」
穿著短袖制服的橫井教官以充滿威嚴的聲音回答。島原三香舉起的手像時鐘指針一般恰恰好轉動九十度,指向窗外。
「請問那是軍事部門的訓練嗎?」
她指著窗外正在上演的異常情景發問。一名年輕男子雙手被繩索綁在卡車後方,被迫跟著奔跑。雖然有機氧化式引擎發出黑煙慢吞吞前進,對人類而言還是過於快速,被綁著的男人表情痛苦扭曲。乾燥的地面上,除了卡車的胎痕外,還有拚命跟上的男子的汗水漬痕。
卡車貨鬥上有其他新進員工搭乘,有幾個是公司前輩,對被繩索綁住的男人喊「跑起來啊!」。後方樹林傳來嘈雜的蟬鳴。
「不。」
教官聲音冷徹地說。
「那也是新進員工研習的一環。今後你們會接受考試,得最低分者,就要被罰以那種方式回到宿舍。」
研習室里二十來個新進員工瞬間一陣騷動呻吟。
「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說吧。」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為了讓你們認真學習。」
橫井教官表情嚴肅地說:
「本公司的任務是維護、防衛九州全域的治安。誠如各位所知,五十年來我們九州隔著關門海峽和橫濱車站長期抗戰。只要有本公司自豪的軍事部門鎮守前線,戰火絕不可能波及熊本這裡,但為了讓各位在執行業務時能維持緊張感,所以才那麼做。」
「感謝您的回答,我明白了。」
三香回答,以彷佛機械般的正確動作低頭。教官說:「還有其他問題嗎?」瞥了室內一眼,沒人舉手。
「那麼,依照原訂計畫,從今日起開始進行武器使用訓練。優秀者能優先分發到軍事部門,請各位全神貫注地接受訓練。」
JR福岡接收幾十年前充作其他用途的場地,在熊本成立分公司。相較於博多總公司或北九州的前線基地,每一棟建築都相當老舊。原本是白色水泥,但在長年使用的有機氧化爐產生的黑煙薰陶下變得烏黑。
設置於此的是一部分技術部門和情報部門,以及新進員工研習設施。
JR福岡是在冬季戰爭時期接受日本政府委任,施行地區統治的國營企業。同樣的企業存在於當時日本各地,由於地理上九州鄰接國境,與朝鮮半島隔海相望,自創立以來就比其他JR的軍事色彩更為濃厚。
但隨著戰爭長期化與之後爆發的橫濱車站自我增殖的不幸事件,使得本州被車站結構盤據,日本政府也消滅,至今已過兩百年。失去頂頭上司的這間企業,如今轉變為國家本身。
五十年來達成阻止車站結構侵襲的偉業,因此居民對JR福岡的支持度也很高。軍事部門底下的警察機構功能正常,州內治安良好。最大的問題只有四國難民和九州居民之間的衝突。
靶場設施面向基地內的某座山丘。在這座高約兩公尺的小山崖底下,木製人形靶依等間隔排列,心臟部位上繪有等間隔同心圓。
橫井教官在新進員工面前高舉電動泵浦槍。這是在冬季戰爭時代開發,只要是金屬都能當作子彈的電動式槍械。靠著這把在戰地能獲得無限彈藥的槍械,士兵們能不接受補給持續作戰數個月,結果將地球上的全部戰場拖進膠著的游擊戰中,直到一切文明燒毀。人們在課堂上學習了這段歷史。
這種電動泵浦槍在九州地方相當普及,一般市民也會買來當作護身武器。但法律上一般人能擁有的只有炮管長約二十公分的短槍,威力不強,頂多只能牽制對方行動。另一方面,射擊訓練使用的是JR獨佔生產及保有的長槍,長約八十公分。直徑和三香的手臂差不多粗,但扛在肩膀上不算沉重。因為內部幾乎都是加速用的中空構造。
橫井教官閉起嘴巴時,仍會不由自主地微微開口。他的鼻子似乎有毛病,只能靠嘴巴呼吸。或許也因為如此吧,教官似乎很容易口渴,隨身攜帶水壺。
「這次用這顆彈珠當作子彈。這種彈珠的彈道最直。」
他拿起直徑約一公分的金屬彈珠說。
「然而一旦進入實戰,可就沒有精挑細選子彈的餘裕了。就算在此教各位精良子彈的使用方法,上了戰場還是得看各位的慧根。不能舉一反三的人,不管教啥都學不會。」
換句話說,現在是要透過觀察學員操作陌生武器的過程,來判斷這名人員適合什麼部門,三香如此理解了。但所謂的實戰,具體而言又是指什麼狀況則不明白。
「我可以發問嗎?」
「說吧。」
「這個射擊訓練是為了什麼目的而進行的?」
三香說,教官露出輕蔑的眼神低頭看她。
「當然是為了保護居民。」
「為了保護居民,該射擊什麼人才行?」
「等你成為合格的社會人士,就能做出判斷。」
「我明白了。」
輪到自己的時候,三香接過槍械和六發金屬彈珠,依照剛才的教學裝填子彈。相較於槍械的體積,那顆子彈小得有些不自然。
這是三香第一次接觸長槍,幸好槍械結構非常單純,不會搞混。金屬彈珠沾有些許泥土味。多半是將訓練過的子彈回收再利用。回收嵌入崖壁里的子彈想必非常麻煩吧。
確認發射模式為單發模式,扣下一次扳機。
砰,啪嘶,泵浦槍發出槍響,人形靶腰部被貫穿一個小孔。三香略為降低槍口,又開了兩槍,各自打中左右膝蓋。
「你應該明白心臟部位得分較高吧?」
後面負責計分的公司前輩說。
「我判斷要制止行動的話,瞄準腳部是最恰當的選擇。」
「但這是考試,請瞄準考題要求的部位。」
被警告後,三香略感不滿地嘆氣,說:
「我明白了。」
她舉起槍口,發射一發,金屬彈珠掠過肩膀擊中背后土牆。將准心下移,剩餘兩發命中胸部。
「你明明辦得到嘛。」
前輩說,接著在手上的計分表上寫下:
「軍事部門適性 B」
看來是採用A~E五階段評價。
三香想,這樣的測驗形式,如果一開始就命中人形靶的話,要調整准心就很簡單。但第一發若沒中,接下來恐怕成績就會很難看了。事實上,在她背後接受測驗的員工第一發完全偏掉,在背後的土牆揚起灰塵,下一發又挖地瓜,接下來他徹底失去冷靜,射擊剩餘四發時扣扳機的手指止不住顫抖,全都偏得離譜。
橫井教官看著他,冰冷地說:
「你去情報部門吧。」
新進員工們立刻明白這句話帶有侮辱的意思。這名員工在這天訓練結束後,成了被卡車拖行的可憐兒。
即便官方文件沒有明記,JR福岡的各部門之間有個任誰都知道的階級存在。位於金字塔最頂端的是軍事部門,接著是技術部門。既然公司的存在理由奠基於「保護領土與居民不受海峽另一頭的橫濱車站侵略」,這個階級無可動搖。接下來經過幾個事務相關的部門後,才是幾近最底層的情報部門。
在海峽作戰者最偉大,製造士兵們使用的武器的技術部門第二偉大,此一九州居民的自然印象直接影響各部門在社會上的地位。換句話說,不知在幹什麼的情報部門當然位居最底層。
2
「島原三香,你的成績非常優異,去應徵JR公司吧。我會為你寫推薦信。」
距今恰好一年前,州立學校的教師對她這麼說。三香點頭致謝,回答「我深感榮幸」。那位親切教師的口頭禪是「有不懂的事盡量發問」。
如今已不記得當時自己是基於何種心情才這麼說。三香想起在學生時代,同學們無不認為能去JR上班是件很光榮的事。
由歷史上看來,教育的期間和社會的資源往往成正比。過去的高度文明時代,許多二十五歲到三十歲的人還在當學生,但現在的九州,到二十歲時還在就學的基本上是菁英階級,當中只有極少部分能進這間名為JR福岡的政治企業。
換句話說,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