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著血。
內臟燒焦。
某些重要的東西潰爛掉落。
與過去靠著曖昧觀念所想的情形徹底不同。
逼真到不能再逼真,身為生物的生理機能停止。
這樣啊。
這就是……
死亡嗎?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理解死亡為何物。
過去所想像出的死亡根本都在騙小孩。
絲毫都沒能理解。
一種其實想都不用想,身為生物就該避免,絕不該迎來的東西。
白光映入眼帘。
逐漸成形為白色天花板。
我醒了過來。
「咦……嘎!?」
一想坐起身來,渾身痛到不行,頭也痛得要命。
「——你醒了呢。」
聽到女性聲音傳來,我轉過頭。
優雅金髮配上藍眼,超脫俗世的美貌宛如從天而降,來迎接我的使者……卻是我有印象的人物。
「蕾菈老師……?」
森人(精靈)族的蕾菈坐在我身邊的椅子上。
「這裡是……?」
我沒有見過。四面白牆,只有一扇窗戶的房間。
我人躺在床上,其他只看得到數張椅子及一張小桌子。
「你要喝些什麼嗎?」
「這麼一提我嘴巴真的好乾……不對,這是哪裡啊?」
「這裡是我們的宅邸。裕司老師應該有來過一次才對。」
這時,另一人走進房內這麼說。
這位也是留著亮麗金髮,身材姣好的女性。
「欸……這裡是黎西小姐家的宅邸嗎……」
凜的母親——妖狐族的黎西點頭稱是。
「我搞不太懂目前是什麼狀況耶……」
「總之你先喝點水吧,我幫你倒。」
蕾菈在我背後添加背墊,讓我坐起來更舒服。
「在老師喝水時,讓我來解釋吧。」黎西說道。
「這麼短的時間應該解釋不完目前狀況吧……我記得我走出公開辯論會的舞台……」
「裕司老師當時受到不知何者施放魔法攻擊而受了重傷。現場雖陷入一片混亂,我們妖狐族仍成功保護了老師,將你帶來這裡。接著在協會派來的治療術師努力之下,傷勢平安恢複,就是如此。」
「……欸?」
「順帶一提,由於裕司老師的身體不具魔法抗性,花了將近三天才總算清醒過來。雖比預期來得長而有點焦急,不過你能清醒實在太好了。」
「…………咦?」
「說明到此為止。」
「請、請等一下啊,還有很多沒解釋清楚的部分!麻煩說得再詳……好痛!?」
「你最好別逞強比較好喔。」
從蕾菈手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蕾菈老師,這是真的嗎?」
「真的喔。」
兩人隨口說完就想結束這個話題,直到我苦苦哀求,她們才告訴我詳細狀況。
在那場辯論會的舞台上我不知被什麼人盯上,遭受到攻擊。
而且大多現場觀眾都目擊到這一幕的確是事實。
我倒下的瞬間據說引發了遠超乎我能想像的混亂。人們爭先恐後逃離,你推我擠,甚至還出現想用魔法離開現場的人,使得越來越多人施展魔法,造成了不小的暴動。
而妖狐族真該說不是省油的燈嗎?在那種緊急狀況下仍冷靜行動,數人合力抱起我迅速離開會場。
「……十分感謝你救了我。」
「不客氣,畢竟小女總受老師照顧——不提這些客套話。」
「不不沒什麼大……欸,客套話?」
「因為當時直覺告訴我應該有所行動。」
黎西主動敲起自己的太陽穴。
蕾菈見狀後皺起眉頭。
「那個……我沒事是很好啦,但孩子們跟其他人呢?」
「孩子們由我和法葛爾老師照料。此外現場混亂中或許有人受了輕傷,不過沒傳出重傷患的報告,除了你以外。」
「舞台上的巴隆先生他們也平安?」
「是啊,他要我轉達你『請多保重』。還有保守派的羅旺先生與阿瑪斯先生同樣關心你。」
「太好了……大家都沒事我就放心了。」
「……放心是嗎?」
蕾菈露出活像看到奇珍異獸的表情。
「明明你腹部都被擊出洞了?」
「這似乎……不是夢呢。」
隔著衣服看,我的腹部沒什麼異狀。
既能呼吸也能說話,大概不是什麼致命傷吧。
然而身體卻牢牢記住那股劇痛。
我下定決心捲起衣服,剝開只是纏好看的繃帶。
看到的是一點傷痕都沒有的腹部。
「……咦?」
「我剛剛沒說你經過治療,已經徹底痊癒了嗎?」
黎西說道。
「我有聽到……但怎麼會沒有傷痕……不是開了個洞嗎?」
「看你一無所知,我就解釋一下。治療所耗費的是你自身的生命能量呢。」
蕾菈顯得傻眼。
「哦……意思是?」
「代表你的壽命縮短了。」
「啊,這樣、子喔……」
這次的傷勢需要耗費多少程度的壽命治療……還是之後再問吧。
「所以切記,不要再受重傷了。」
「我沒想到蕾菈老師竟如此擔心我呢。」
「因為孩子們都非常擔心啊。」
「啊……」
我接不上話。
我就在眼前倒下的事實,究竟帶給她們多深的恐懼?
「她們好一段時間都不肯離開你身邊。」
原來旁邊擺著三張椅子的理由是這樣啊。
目前空無一人的椅子上,彷佛浮現沙夏、艾咪及凜三人排排座的模樣。我不記得了,但感覺在我身處黑暗時,三人就在那陪著我。
「那我得快點讓她們看看我恢複精神的樣子呢。」
「是啊,不過她們現在出去了……」
回答得略顯遲疑。
「……所以說,可以讓我聽聽那之後的事嗎?我想在我倒下後,當天的辯論會應該中止了吧?」
「嗯,公開辯論會當然中止了,再舉辦的日期也未定。」
「那攻擊我的犯人呢?」
「尚未逮捕到。」
事件發生後衛兵雖出動了,結果既沒鎖定嫌犯,連線索都沒能找到。
「要奪我性命的傢伙……如今仍在外頭逍遙自在……」
這個事實足夠把我嚇得半死。
實感終於逐漸湧上。
剛清醒過來而慢半拍的情感,此時像忽然被想起似地動搖著我。
死亡?被殺?有如火焚的劇痛、血、恐懼。
全身完全不聽使喚,激烈顫抖。
「到底是誰?我做了什麼嗎?批判共和國制度真的那麼嚴重?嚴重到生命被盯上?」
「請你冷靜。」
「共和國內有殺人犯嗎?我曉得不可能完全沒有流血衝突,但自從我來這裡後就沒聽說類似事件。因為聽說衛兵取締得很嚴,我沒意識過這方面的危險,結果真的被——」
「請你放心。」
「啊……」
蕾菈雙手放到我肩上,一股芬芳使我頭腦稍微冷靜下來。顫抖雖沒完全停止,但已經好很多了。
「對、對不起。」
「深呼吸一口。」
當我照著蕾菈的話做,她馬上把手移開我身上。
「關於這點我也插句話吧。正因為如此,裕司老師現在才會身處我們的宅邸。請你放心,這裡一定比醫院安全。話說回來,裕司老師,我想你肚子也餓了吧,要不要喝點湯呢?」
「呃……那麼,能麻煩你嗎。」
「能否請蕾菈女士也來幫忙?」
蕾菈默默起身,跟著黎西作勢走出房間。
儘管性命遭受威脅的處境依然不變,但目前既有妖狐族戒備,加上擅使魔法的蕾菈也在,確實較為膽壯。
其實我很幸運,即使身陷如此處境仍能感到放心——但也正因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