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放學後,玻璃全班似乎被迫留下來召開班會。

不只是今天亂扔牡丹餅一事,導師也聽說了周六的女廁事件,再加上過去發生的種種,玻璃遭受霸凌終於從「個別案件」升格為「班級整體的問題」。

在班會召開前,一位一年級的學弟在教職員辦公室向我道歉,據說他就是丟擲牡丹餅的兇手。

「對不起,本來我只是想開玩笑,我做得太過火了。」

他深深鞠躬道歉,我幾乎令自己驚異地毫無感覺。「麻煩死了。」反正他心裡只有這種鄙視的念頭,況且這傢伙和我也沒有什麼過節,我們只是運氣不好,有了交集而已。

然而,包括我的班導在內,所有老師都用嚴肅的表情看著我們。我只好識相地擺出學長的架子。

「別再做出傷人的舉動,這種事情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你記得也要向藏本和尾崎為今天的事情道歉。」

我以一副理解他的模樣說。「是。」一年級學弟一臉正經,點了點頭。

「牡丹餅流血事件」至此算是解決了,我醞釀出接受這種結局的氣氛,鞠躬離開教職員辦公室。

在走廊角落等了一會兒後,剛才那位學弟也出來了。我一走過去,他的神情僵硬,像是嚇了一跳。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當面問他。

「我問你,為什麼你們會對藏本玻璃開那種『玩笑』?」

「唔……就只、只是……班上有那種氣氛……」

「是因為什麼原因出現那樣的氣氛?」

這名一年級學生扯了一堆像是借口的理由。我們沒有惡意,藏本這個人是怪咖,奇怪的打扮和舉止很容易引起注意。她不會為了別人捉弄她就生氣或是抵抗,結果情況一發不可收拾,等等。

「不過我現在真的覺得很愧疚,以後絕對不會再捉弄她了,所以……那個,我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去吧。我一用下巴示意,那傢伙就逃也似地衝上樓梯。

我把披在大衣外的圍巾重新圍好,一個人沿著走廊走向鞋櫃。玻璃他們全班都被留了下來,今天不需要幫她找室內鞋。

走出學校後,我在冬日陰暗的天空下,頂著寒風顫抖地走上回家的路。

有件事我越來越明白了,關於霸凌這件事,到頭來我始終是局外人。

我要懲罰並教育犯人,改變他們的心態,讓那些學弟妹的高中生活更有意義!……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畢業後,我也會和這間學校告別,「大家」之後會變得怎樣都不關我的事。

當然,我希望欺負玻璃的事件能夠徹底解決,希望她今後能度過和平的高中生活。不過,我不想面對和玻璃穿著同一套制服的那些犯人,不想理解他們,也沒有必要這麼做。為那些人考慮,不是「好像閑著沒事的學長」的工作,而是家人和老師的責任。

我只想保護玻璃,我重視的只有玻璃。

最一開始,我並不是抱著這樣的心態。那個星期一,我無法假裝沒看見有人遭到欺負,那時我只是單純無法原諒欺負人的行為。

即使被人欺負的不是玻璃,我也會警告那些一年級的學生。午休時常去觀察班上狀況,出於擔心、同情以及憐憫她的心態,想保護她免於遭受那些攻擊。我會每天巡視室內鞋,幫她找齊兩隻鞋子。如果察覺她可能被人反鎖,就算是偏遠地方的洗手間我也會衝過去。如果對方不是玻璃,我肯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不過,那個人是玻璃。

因為是玻璃,我們的頻率很合。

因為是玻璃,我們之間形成了頻道。

偶然也好,必然也罷,是命運還是什麼都好,就算是誤會也無所謂,總之我們接上線了,玻璃成了我心中特別的存在。

如果玻璃只是孤零零的,沒有揭露她被欺負這類的攻擊事件,我大概不會注意到她。孤獨是好的,正因為有潛伏於黑暗的時期,從黑暗中爬出來的時候才會注意到光芒的炫目。

玻璃從那間廁所的工具間伸出手,把鑰匙交給我時,恐怕她已經決定要從又黑又冷的孤獨洞穴里自行爬出來。她相信我,將過往承受的孤獨交到我手中,至少我是這麼認為。我接過遞給我的鑰匙,其實我真正想做的是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從裡面拉出來。

在剛爬出來的玻璃眼中,這世界所有事物勢必都耀眼奪目,我的身影也籠罩在光芒里。世上萬物都閃耀光亮,產生純白的光暈,使輪廓變得模糊。恐怕她還無法正確辨識世上所有事物,也看不見我真正的模樣。

剛才在保健室里,我不是聽不懂玻璃拼了命想表達的心意,玻璃說的一字一句我都不可能錯過。

玻璃對我抱持好感,想向我表達喜歡的心情。

我佯裝沒注意到玻璃打算擺進去的那片碎片,將之揮落在地。情感的水流從我們之間出現的空隙湧出,淹沒了我、沖刷著我。

(……對不起,這麼做一定傷到你了吧。)

通紅的臉頰,緊握的拳頭,不明所以的下蹲動作,遠去的腳步聲。

啊啊,我這麼想,吸了吸鼻子。鼻水因寒冷而無法抑止。我真是個大笨蛋。原本用力拉緊的繩結忽然被解開,我喜歡上了玻璃。明明我已經儘可能提醒自己不要注意、也別正視這件事。

傍晚的歸途中,我像是一個人掉進地洞里。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想和她待久一點,這樣的心情使洞穴越來越深。

總有一天,等玻璃的眼睛習慣了光亮,到時候她就會清楚看見我這個人是什麼模樣了吧。站在眼前的不過是個渺小又無趣的男生,一個無力的人類。

然後她一定會注意到,濱田清澄不是過去所想、那麼厲害又特別的人。不是我改變了玻璃的世界,而是她的視野出現了變化。

摘下掩飾的面具後,我再也不是英雄。我能成為英雄的時間必定十分短暫,我只能儘快變身,竭盡全力運用有限的時間。

雙腳漠然往前走,手插在口袋裡,我冷得縮緊脖子。後面一輛腳踏車騎到我前面,「清澄!你要回家了嗎?」班上同學向我揮手。「對啊,明天見!」我笑著回答——大家再見,明天見,如果明天世界沒有毀滅,到時候再見面吧,如果我們還能見面就好了。一定能見面,我抱持這樣的念頭笑著。

再見。

這樣就行了。

我希望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活在光芒里,希望她露出幸福的笑容,就算我不在她身邊也無所謂。即使感受到全新的孤獨,也能成為新的寶物。就算我從她的世界消失,她眼裡再也看不見我也沒關係。只要她能開心地笑,為此做出的所有行為都將成為我的寶物。

我在紅燈前停下腳步,幾輛車從我面前飛馳而過,只要我往前踏錯一步,就會輕易死亡的速度。

我一邊等待燈號變換,一邊看著黑暗從遠方綿延的山脈彼端往這裡逼近。寒氣化為寂寥,充斥我的胸口。夜晚來臨。

(玻璃回家時都天黑了吧,她一個人回家沒問題嗎?)

我想像起玻璃一個人摸黑走在這條路上的模樣,發覺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像的都是她的背影。這麼說來,轉身先走一步的總是玻璃。

在對方眼前離開的,是玻璃。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首先,我要改變自己的目光。我想看見現在的雙眼還無法看見的,盤旋在玻璃頭頂的飛碟。我想擊落在玻璃路上落下黑影,那個漆黑巨大的東西。

老實說,我腦海一隅隱隱有種預感。

玻璃稱為飛碟的那東西的真正輪廓隱約浮現。和校園霸凌無關,那東西讓玻璃遭到欺負也不願意說出口,束縛著她,奪去她的自由,讓她無法逃走,甚至奪去她遇事呼救的力量。

換句話說,那一定是——不對,目前還無法完全確定。如果我的預感沒錯,將是最惡劣的狀況。現在連將它化成言語都不行。

今後我必須看穿重重的謊言與掩飾,確認到底是什麼事物束縛她。要是看不見敵人的模樣,也無從擊落對方。

(可是要怎麼確認?)

號誌變成了綠燈。

我獨自走在對我而言安全的路上,屏住氣息一直思考這個問題。

乍看之下,每一天都是和平的日子。

舉個具體的例子,在那次放學班會討論過後,玻璃的室內鞋再也沒有被隨便亂丟。

那些欺負人的傢伙真的反省了嗎?還是因為導師盯得很緊,暫時按兵不動,其實心裡暗自吐著血紅的舌頭?或是單純因為期末考近了,讓他們想起還有比欺負人更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總之玻璃在學校的狀況確實好轉。玻璃說再也沒有人踢她的課桌椅,也沒有人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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