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晚上十一點——
距離作戰開始,剩下七小時。
天空布滿雲層,看不見星星和月亮。市中心地表的光線反射,讓雲朵看起來微微發亮。
我來到自家附近的一座小公園。
和作戰開始前希望在陸地上度過的許多士兵們一起搭乘飛機的我,從赫斯珀里得斯號回到了東京。雖然在黎明之前必須再回到空母上就是了。
夏天的晚風感覺微熱。
因為我有先回家一趟,所以現在身上穿的並不是AAA的軍服,而是T恤配牛仔褲的打扮。
小公園中遊樂設施都被撤走,幾乎就跟一塊空地沒什麼兩樣,只看得到沙堆、長椅和飲水器之類的東西。與其說是小孩子們的遊玩處,還比較像是避難場所。
這裡就是我以前被稱為伊維古的異界人開槍射殺的地方。
名叫龍崎螢介的普通人類就是在這裡喪命——變成了不死人。
不過我並不是因此刻意挑選這裡,只不過是因為這地方剛好離美砂的家很近,而且彼此都知道。
我把背靠在公園中央的照明燈柱上,眺望著天空。
有一架飛機飛過雲層上。我並沒有看到,而是有這樣的感覺。這如果要說是直覺,也未免太過明確清楚。
經歷再度死而復生,又被稱為什麼聖人,被當成人類勢力的王牌……是不是讓我變得奇怪了?我不禁有點擔心起來。
總覺得好像看到在等待的人出現了。
於是我把視線望向公園入口。
噠、噠、噠。腳步聲漸漸接近。
沒多久,一名馬尾少女便現身了。是岬美砂。
她穿著裝飾有荷葉邊、腰部剪裁得比較細的連身裙,露出膚色被太陽曬得很健康的手臂與雙腳。
白色的帆布鞋踏在公園的土地上。
「吁……呼……螢介同學,讓你久等了。」
「你用跑的過來啊?我明明說過不用急的。」
「如果真的不是急事,就不會在這種時間把女孩子叫出來吧。」
「呃,說得也是……」
雖然我在電話中說過『如果沒辦法出來,下次再說也可以。』……但畢竟美砂很敏銳,會覺得我在這種時間叫她出來一定有什麼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來她是急忙趕來的樣子。
在微弱的燈光照耀下,她的表情看起來莫名陰暗。
「螢介同學,你有沒有受傷?」
「哦哦,不…………已經治好了。」
因為我不想說謊,只好老實告訴她。
「然後呢,有什麼事?如果是白天去游泳池卻中斷的事情,你不用在意沒關係喔。」
「謝謝。」
當然,就算她要我別在意,我還是會在意。雖然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補償她就是了。
明早的突擊作戰《神聖之槍(Longinus)》萬一失敗,沒多久後異界人就會展開大規模的侵略行動——據說人類會因此滅亡。
現在站在我眼前的美砂也是一樣。
不管她的個性多善良,被多少人喜歡,多有魅力。
敵人否定與人類的共存。
或者有可能會把人類當成家畜一樣飼養吧?
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為了讓人類生存下去,下次的戰役絕不允許落敗。
美砂往我走近一步。
「怎麼了,表情那麼可怕?」
「……是嗎?」
「螢介同學好像變了。」
「又是眼睛顏色怎樣怎樣的?」
「的確,眼睛和頭髮的顏色都變了呢。這樣下去,到學校應該會被人以為你在暑假期間染髮吧。」
「哈哈……到時候,希望你能幫我講講話。」
我現在的眼睛變得偏藍,頭髮也比較接近銀色了。
以前我變成不死人的時候,美砂就有問過我是不是染了顏色。而現在的顏色已經變得相當明顯。
雖然說是使用珂洛依的銃劍(Gunsword),而且當時有她輔佐,不過這大概跟我親手擊敗了迪古斯有某種關係。游泳池的那場戰鬥後,當我再度醒來時,就變成這樣了。
「……醫生說過,當銃劍兵(Gunswordman)覺醒後,有時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會改變。應該就是那個原因吧。」
「是這樣呀?」
「是啊。這麼說來,在我記憶中……以前的露諾雅應該不是金髮,而是紅髮才對。」
聽到我說出露諾雅的名字,美砂微微吸了一口氣。
「你記得?」
「嗯……雖然只記得初次見面時的事情啦。」
「是嗎?我說,你講的那個醫生,是之前提過的那個外國軍隊的醫生?」
「沒錯。」
「是叫AAA對吧?」
「咦!?」
明明應該是秘密,卻從美砂口中冒出這個組織名稱,讓我不禁瞪大眼睛。
「網路上有在流傳喔,聽說是警察還是自衛隊的人放出來的情報……雖然大家都不相信就是了。」
「我想也是。」
雖然已經流傳到網路上的事情讓我很驚訝,但我也能明白原因。想必狀況已經不是光靠AAA就能應付了。
「不過,畢竟我已經聽過很多事情了。富士山的那件事也有關係對吧?」
「哈哈……唉呀,或許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美砂輕輕搖頭。
「如果不能講,我也不勉強你。而且我說我覺得螢介同學變了,不是指頭髮或眼睛的事情,而是講話方式和個性。」
我稍微回想了一下。
的確,現在的我變得比較無所顧忌。
「……因為以前我總是強烈覺得『自己必須要普通才行』啊。」
據說是為了隱蔽情報,AAA有對我洗腦過的樣子。
雖然站在人道角度上,我覺得這麼做有點誇張——不過我也明白AAA的戰鬥艱困到沒有餘力去顧及那樣的事情,因此也沒打算責備他們。
美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
在燈光的照耀下,她黑色的眼眸看起來比平常閃耀,宛如寶石。
「現在的你,感覺很像個男人呢。」
「這句話,可以解讀成是在誇獎我嗎?」
「每個人感受不同吧?不過現在的螢介同學在舉止上比較自然,我很喜歡喔。」
「哈哈……謝謝。」
「雖然感覺距離變得有點遙遠……讓我很寂寞就是了……」
美砂把視線往下移。燈光形成陰影,讓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才沒有變遠啦。這一點不會改變的……話說,我們本來感情有那麼要好嗎?」
「只是以前都沒有契機而已。我說,螢介同學,你今天為什麼會叫我出來?」
「呃……」
在這種深夜時間特地把美砂叫出來的理由。
其實還頗難解釋的。
我注視著美砂,不知該如何回應。
「怎麼啦?」
「嗯……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如果我這樣講,你會不會生氣?」
「那我就只能判斷,你是有事情但說不出口了。畢竟螢介同學的秘密很多。」
「這點我無法否定。」
美砂說得的確沒錯。
我並不是沒有事情,只是說不出口。
——我接下來要去參加決戰喔。敵人的數量是五十倍,然後我必須抵達敵陣的最深處,擊破目標物。要是做不到,聽說人類就會滅亡了。
這種話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再說,正常來講對方都不會相信吧。雖然現在的美砂或許會相信我……但那樣也只會害她擔心而已,一點意義都沒有。而且還會泄漏一堆AAA的秘密。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真是敵不過美砂啊……我的確是有原因想見你……但我沒辦法詳細說明。」
「嗯。」
「所以,我只能說……我想看看美砂的臉,想跟你說說話。」
「你要去很危險的地方對吧?」
「……呃,是沒錯啦。」
「也許會死嗎?」
「……我不會死的。畢竟我是個不死人。」
雖然要是失去封印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