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綠色殘陽

竹林老人死後十天,垃圾清運第三組依然沒有補上人手。多次的申請都落空,得到的只有「目前還沒有新人願意加入」的回覆。

「另一個方案是跟第五組合併,您意下如何?雖然負責區域會擴大,但同樣時間內的工作效率會更高,我覺得是合適的選項。」

晴史也斷然拒絕了貓冢的提案。

由於山藥臉的事件,第五組也和第三組一樣少了一名人手。組員引發醜聞,讓蛙臉男的地位一落千丈,要派遣接運屍體的工作時,也是最後一個才會問他。不用說增加人手了,聽說委員會甚至降了他的薪資,形同強迫辭職。

雖說不至於完全不感到同情,但同樣也有無法排除的疑點:說不定是蛙臉男為了增加接運屍體的機會,而教唆山藥臉犯案。

如此這般,目前只能靠晴史和樹戶兩人上工,但無視他們的拮据,每天依然有新的垃圾產出。晴史和樹戶就像綁在一起拉車的馬,日復一日馬不停蹄地工作下去。

山藥臉造成的傷口和被生鏽菜刀割傷的手都還沒完全痊癒。「不要勉強,你應該再休息久一點才對。」樹戶這麼說,但晴史不好意思接受他的好意。跟山藥臉一戰過後,好幾天他都沒辦法工作,給樹戶添了很多麻煩。承擔小組的責任感和對樹戶的人情義務,讓晴史沒有抱怨喊苦的餘地。

竹林老人死後,接運屍體的工作仍會優先詢問第三組的意願,但晴史把承接範圍限定在負責街區的周邊。現在人手不足,屍體的回收作業益發令人厭煩。

直到接下第三組前,晴史心裡都偷偷懷疑著竹林老人。他總是揣度,那個老人說不定都從接運屍體的酬勞中,撥出一些回扣納入自己的口袋。

然而實際從委員會手上接到酬勞後,他才明白那只是自己的誤解。屍體接運的酬勞也跟垃圾清運的薪資一樣,無法與付出的勞力相提並論。

工作負擔雖然加重,至少沒有造成什麼大風波,這點還是值得慶幸。要說真有什麼麻煩的話,大概就是在路上和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年婦女擦肩而過時,被對方莫名其妙找碴說:「你踩到我的影子了!一切都白費了,你要怎麼賠我!」或是在被孩子們稱為貓奶奶的老太婆居住的大樓里,收到一袋塞滿發紫發黑的貓頭的垃圾,濃重的腐臭味讓直接吸入的樹戶大吐特吐,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或者那個貓奶奶不知道是突然發病還是中風暴斃,結果屍體被她養的貓吃得亂七八糟等等。除此之外,一切尚稱順利。

晴史學竹林老人將星期天定為休假日,但因為垃圾實在收不完,現在只能休半天。自由的時間減少了,晴史還是盡量維持去圖書館的慣例。

館內冷清如常,櫃檯的女性似乎正埋首於文字中。

這陣子,他很少在圖書館碰到樹戶。偶爾打上照面,樹戶也是把能借的書都借了就打道回府,晴史沒再見過他在館內振筆疾書的模樣。詢問寫作進度時,他也只是笑著回答:「我都努力到半夜,但還是寫不太出來。」

從書架隨便抽出一本圖鑑,內容是色彩豐富的野鳥插圖,然而在無法欣賞顏色的晴史看來,就像正午賞月般毫無意義。眼看連解說文字都提不起勁閱讀,晴史索性抓起桌上一個用防油紙包裝的小包裹站起身,椅面破損的摺疊椅骨架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圖書室角落,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白髮老人,正在紙上和算式纏鬥。他的左手利用書寫空檔搔搔頭,頭皮屑便如片片細雪飄落。像這樣執著於學問的魔力,焚膏繼晷研究知識的隱居人士,在這裡並不少見。

忘記是聽誰說的,這個老人賭上自己的大半生,將一切投注於某個世紀難題。據說那是解開宇宙形貌的關鍵。

「我想那大概是龐加萊猜想吧。簡單來說,就是要證明環繞在球面上的線是否能收縮成一個點。」

某次閑聊時,樹戶順口解釋。多虧他粗淺的說明,晴史完全沒搞懂那跟宇宙之謎有什麼關係。

「不過他也只是白費工夫。那個龐加萊猜想,幾年前就已經被證明出來了。」

晴史瞥了一眼那個在早有定論的難題上灌注熱情的老人,朝屋頂走去。

晚秋時節的天空澄澈爽朗。

無畏微風中的寒意,孩子們活力充沛地丟著橡膠球玩耍。一隻圓滾滾的虎斑貓,懶洋洋做著日光浴。

周遭大樓的屋頂,儘是林立的電視天線、生鏽水塔,以及用鐵皮和木頭隨便加蓋的閣樓,儼然是一片廣闊的大型垃圾廢棄場的全景圖。如蜘蛛網遍布的電線上垂掛著破破爛爛的帳篷布,迎風搖曳。

晴史環視周邊一圈,在冷氣室外機旁發現正在畫畫的雫。

短短一瞬間的遲疑後,他上前打招呼。

「太好了,終於碰到你了。」

雫抬起頭來,瞳孔中閃耀著太陽的光點。她的腳邊躺著一團淺灰色的金背鳩。

「我想說你可能會在這裡,來過好幾次了。」

「傷口已經好了嗎?」

「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寒暄到一個段落,晴史遞出手上的包裹。

「這個,之前謝謝你了。」

雫露出訝異不解的表情,並未收下禮物。

「因為你救了我啊,雖然這不是什麼高級的東西啦。」

晴史沒有縮手,雫只好禮貌地收下。「可以打開嗎?」她說,並拆開包裝紙。

「油性蠟筆。」

見到包裹內容物,雫說了這麼一句。

「雫都是用鉛筆畫畫吧?我猜你說不定偶爾也想上點顏色看看。不過我不知道哪種畫筆比較好,所以就照畫具行推薦的買。」

雫的臉上,沒有出現晴史期待中的欣喜表情。

「我在家會用顏料,不過不太用油性蠟筆呢。」

──畫具行老闆不是說挑這個准沒錯?

晴史簡直羞恥得想跳樓。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困窘,雫將蠟筆盒輕輕放在膝上。

「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會用的。」

雖然反應和預期大相徑庭,但光願意收下就是萬幸了,晴史終於卸下重擔。他想像雫那握著蠟筆的左手,將創造出如何鮮艷的圖畫,便感到心情愉快。

雫的目光回到素描簿上,鉛筆繼續飛舞。金背鳩的鳥喙、眼瞼、翅膀、雙足,甚至一根根的羽毛,她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一一精巧畫下。在畫紙上描繪屍骸的雫的身影,晴史看得目不轉睛。

「你真的,畫得非常好耶。」

原想保留在腦中的語句,不小心脫口而出。

雫停下畫畫的手,抬頭看著急忙摀住嘴的晴史。

「你覺得我是個光畫屍體的怪人嗎?」

「沒、沒有沒有!我覺得你很厲害耶!」

「沒關係,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

雫望向遠方暈黃陽光下的摩天大樓。

柔軟的黑色長髮,隨風輕輕飛揚。

「可是,畫動物的屍體感覺比較輕鬆。風景畫要畫的東西太多了很累,如果是畫人之類的活體生物,又會聽到聲音。」

咚、咚、咚。

一顆粉紅色的橡膠球,滾到雫的腳邊。一段距離外,一個男孩扭扭捏捏地呆站著,身上運動服的衣領鬆鬆垮垮。

雫有些猶豫地撿起球,右手生硬地將球拋出去。看著男孩朝她預想之外的方向追去,雫輕輕嘆了口氣。

「我實在不知道球要怎麼投。」

雫似乎有些氣餒地垂下視線。

「我不曾像那樣跟朋友一起玩過。我沒去學校,也不太會讀書寫字。偶爾想到圖書館拿本書看看,但幾乎都看不懂。一般人知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沒辦法參與其他人的對話。」

「那麼,我來教你認字吧!」

雫驚訝地抬起頭。真正四目相接時,果然還是令人害臊。

「其實我本來也完全沒辦法看書,是後來才學會的。剛開始雖然很辛苦,熟悉後就能讀得很順了喔。把文字記下來後,就能從書里學到更多各式各樣的事,字也能寫得更漂亮。」

「我很在意自己的字丑欸,過分。」

看雫微微鼓起臉頰,晴史慌忙為失言道歉。

「不過,我確實想學會看書。」

雫闔上素描簿起身,將長蛋糕裙的下襬撫平。那正值青春的少女打扮,讓晴史看得出神。

「走吧!」

雫催促著,晴史才踏著作夢般輕飄飄的步伐隨她下樓。

圖書館裡也有許多捐贈的童書。晴史選中的,是一本書背用透明膠帶黏合起來的書:安東尼•聖修伯里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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