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不打算生小孩――
求婚後,村上照彥補上一句。亞沙子根本還沒回答。
「不生小孩,這是我人生的大前提。希望你以這個前提,考慮嫁給我。」他雙手擱在方向盤上,望著前方。那一晚下大雨,連車窗外的景象都看不見。
村上照彥是亞沙子在公司里的前輩。兩人隸屬於業務部,照彥比亞沙子大七歲。亞沙子進公司已三年多。
他們去年夏天開始交往。兩人都參加網球社,照彥提議一起吃飯,後來兩人便經常單獨見面。
照彥是山梨縣人,來東京上大學,畢業後進入東京的公司。他的父親早逝,母親健在。
年長他十歲的哥哥在名古屋上班,母親由哥哥和嫂嫂照顧,照彥是自由的老二。
將來會-這個人結婚吧――交往時,亞沙子隱約有這個念頭。一到二十四歲,女人無法不考慮將來。父母動不動就問,和村上先生有沒有譜?她已向父母介紹過男友。
所以,亞沙子二十五歲的生日即將來臨的這 天,他主動求婚,可說時機絕佳。
然而,不生小孩,這……
亞沙子問起原因。他回答很早就這麼決定,並且保證即使沒孩子,也會建立幸福的家庭。
「你知道『頂克族』這個詞吧?你不也希望繼續工作嗎?結婚一定要生小孩、妻子一定要走入家庭,這種觀念太落伍。兩個人都工作,兩個人都賺錢,享受豐富的人生,不是很好嗎?把時間和金錢花在養兒育女上,未免太傻。既然我們出生在如此歡樂的世界,便該盡情享受。」不知是不是早就想好說詞,他答得流暢無比。
亞沙子沒立刻回覆,考慮了三天左右。
照彥奇異的宣言,並未削弱她的好感。她不特別喜歡小孩,也希望能繼續工作。沒有孩子,兩個人要去旅行可說走就走。最重要的是,她認識好幾對沒孩子仍過得幸福美滿的夫妻。
下次見面時,亞沙子告訴照彥,接受他你求婚。聽到她的話,照彥有些緊繃的表情放鬆,笑得眼角露出數條皺紋。我們會很幸福的――他說。
大約八個月後,他們在東京都內一家飯店,舉行豪華的婚禮。亞沙子和照彥一起切比他們高的蛋糕,換了四套禮服,流了一些眼淚,在八十幾位來賓的祝福中,展開新生活。
2
婚後的頭兩、三個月,她沉浸在幸福中。在下一次人事異動前,她與照彥仍屬於同一部門,真的是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女同事拿這一點調侃,她也引以為樂。
變化在婚後半年來臨。照彥收到調派至加拿大分公司的人事命令。他接受調派的同時,亞沙子決心辭掉工作。
八月一個炎熱的日子,兩人離開日本,赴任期間為五年,三年後才可請長假回國。
他們租下多倫多郊外一戶人家,當成新生活的據點。建坪約七十坪,加上庭院面積共兩百多坪,即使如此,四周多的是比他們大好幾倍的房子。
一開始,無論做什麼都很緊張。首先,是語言的問題。上街買生活必需品,連說明窗帘的尺寸也是一大挑戰。打電話投訴房子有問題,對方連他們一半的意思都不懂。
生活習慣、節奏的不同也令人不知所措。無論訂什麼東西,都不會在指定的當天送達。以為對方忘記卻又不是,而是過好久才送來。至於遲交的理由,實在悠閑得可以,諸如負責人休假啦,節慶店裡休息等等。
「完全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真的有來到另一個世界的感覺。」一天晚上吃晚餐時,亞沙子對照彥說。
「很快就會習慣的, 一開始大家都是如此。」
照彥則是在分公司的待遇太好,反倒不知所措。
「真的會習慣嗎?這五年感覺會在忙亂中度過。」
亞沙子面有難色,內心卻相反。每天都能接收到新的刺激,她樂在其中。
然而,這刺激的生活並未持續多久。家中安頓好,習慣購物後,漸漸就沒新的變化。
話雖如此,亞沙子又沒勇氣踏入完全未知的地方。
照彥上班的時間相對固定。早上八點出門,傍晚六點多回來 送他出門後,打掃房間、洗衣服,吃頓簡單的中餐。收拾妥當,看看電視、翻翻日本寄交的雜誌。沒有半個人會上門。
原來,這就叫家庭主婦啊……
亞沙子獃獃度過黃昏時分,一邊這麼想。這種生活還要持續五年。
她常想念熱鬧的日子,不禁悲從中來。身旁沒有任何認識的人,幾乎每天都要等照彥回家,才有說話的機會。
要是有孩子――
亞沙子不禁浮現這個念頭。兩人約好不談此事,但這種想法一天比一天強烈,她終於在某天晚餐時脫口而出。
那一瞬間,照彥挑一下眉,放下滔湯的湯匙,若有所思。亞沙子十分不安,深怕惹他生氣。
「我們不生小孩。」他一字一句緩緩告訴亞沙子,彷佛也是在告訴自己。「不是約好了嗎?」
照彥果然生氣了?亞沙子窺探他的表情,但他沒生氣。證據就是,他再次拿起湯匙,笑著說:
「下個假日,我們去溫哥華吧。到處旅行看看,心情就會有所不同。」
照彥這麼提議,亞沙子很高興。這將是他們來加拿大後的第一次旅行。
之後,照彥會在她正好感到寂寞時,帶她去各種地方,彷佛是擔心她產生想要小孩的執念。
然而,這個方法的效果愈來愈差。亞沙子漸漸感到身體不適,失去食慾,經常煩躁不安,還會耳鳴。明明腦袋昏沉沉,晚上卻睡不著。
「這是壓力造成的,我們出去散散心吧。你想去哪裡?」
亞沙子搖搖頭,不想再出門。就算出去,又什麼都沒變化。
來加拿大滿一周年時,她割腕自殺。照彥發現她倒在廚房裡。
這形同一種發作。之後回想,她不敢相信當時的事是現實。
幸好傷口淺,性命沒有大礙。之所以昏倒,是看到流出的血受驚嚇。
「我請了假。」亞沙子醒來時,照彥坐在她身旁,開口:「公司特別通融准假,為期兩周。我們回日本吧。」
3
暌違一年,女兒和女婿回國,亞沙子家熱鬧萬分。嫁到千葉的姊姊,也帶著姊夫一起回來。
亞沙子發現,好久沒覺得這麼痛快。不光是母親為她準備的飯菜,而是長久以來,她都渴望能和別人說說笑笑。
所以,想到這次休假,結束又得回加拿大,明明才剛返國,她便感到憂鬱。
「對了,她的肚子還沒消息嗎?」
父親酒喝得比往常多,頂著紅通通的臉望向照彥。亞沙子忍不住低下頭。她並未告訴父母,照彥無意生小孩。
喏,再看看――每當出現須似的話題,照彥都會這麼回應。即使對方大談養兒育女的必男,他也只是微笑。
這一晚有些不同,他如此答道:
「是啊,差不多了。」
咦!亞沙子轉頭看他側臉。
「嗯,孩子要趁早生比較好,你也三十多歲了啊。」
父親滿意地笑,又往照彥杯里猛倒酒。母親和姊姊、姊夫,談起要生的話頭一
胎是女孩比較好,如果在加拿大出生算哪一國人,聊得好不熱絡。
唯獨亞沙子暗自吃驚。以往照彥都極力避免這類話題。還是,許久沒回來,在國內也待不久,就讓父母開心一下?
「怎麼啦,發什麼呆?」
姊姊問起,亞沙子連忙加入話題。
「我明天要去山梨。」
亞沙子滿心懷念地在房裡鋪墊被時,照彥忽然冒出一句。她抱著枕頭望向照彥。
「山梨?」
他的故郷雖然在山梨,但應該已沒有家人在那裡。
「有點事。」照彥坐在她學生時代用的書桌前,把玩著生鏽的削鉛筆機回答。
「可是,我們不是要去名古屋探望你媽和你哥他們?」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得先去山梨。」
「你一個人?」
「嗯。」
「找朋友?」
「啊……,算是吧,很久沒見。」
「哦……」
亞沙子沒再追問,但心裡覺得奇怪。他的朋友幾乎都在東京。
「我在那裡住很久,不偶爾去拜訪一下,別人會以為我很無情。」照彥乾咳一聲。
第二天早上九點多,亞沙子醒來,往旁邊一看,照彥的被窩空蕩蕩。她沒換衣服。一身睡衣直接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