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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業式後,我和真白去了學校附近的咖啡廳。
「作戰會議。」
她這樣說。
「染井同學的走出低潮大作戰。」
被真白的氣勢壓倒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做了很多功課。」
只有不祥的預感。
「要走出低潮的話,總之不用考慮太多,只要把想到的事全都寫下來。」
「這樣啊。」
這樣就能寫出小說的話也不會那麼累了。我邊想邊把真白的話當作耳邊風。
真白將稿紙和筆放在桌上。
「現在就來寫寫看吧。」
「我平常都用電腦打字耶。」
「現在先用這個也行吧。在我面前試試看,把想到的事情都寫下來看看。」
雖然覺得煩躁,但我仍是拿起筆。她細心準備的還是萬寶龍鋼筆,也許真白家境還不錯。
我雙眼無神地隨意寫完給真白看。真白眼睛一亮地拿起稿紙念出聲來。
「嗯……我是殺人魔,現在想把眼前的女人給殺了。要用什麼方法呢?既然要殺就殺得華麗一點吧。對了,大爆炸應該不錯……這是什麼啊?」
「現在真實的心情。」
真白氣得將稿紙撕成兩半,像是把厚厚的電話簿撕破的摔角選手。
「給我認真一點!」
「寫不出來就是寫不出來啊。」
我也帶點怒氣地回嘴。
「我沒有女朋友,也沒談過戀愛。幾乎沒看過戀愛小說、對戀愛完全沒興趣、戀愛偏差值等於零的我,到底要怎樣才寫得出戀愛小說啊!」
「不就是要幻想嗎!寫戀愛小說的人,實際上多半不受歡迎、一輩子結不了婚,只不過是把理想的戀愛寫出來彌補缺憾而已!」
「不要沒憑沒據地說那種過分的話!」
給我向全世界的戀愛小說家下跪道歉!
「你想得太嚴重了。不需要寫什麼驚天動地的戀愛故事吧?不用寫什麼被命運捉弄而分離的兩人,應該是更微不足道卻又真實的……」
「那才是最難的!你真是不懂。驚天動地的戀愛有先例,所以怎麼寫都可以。那些肥皂劇里沒有描寫的人類細緻情感,以現代為背景的戀愛小說,才是最難寫的。又沒有可以參考的作品。」
說到這個地步,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為什麼吉野會那麼挫折呢?沒有戀愛經驗的人要寫出與自己相符的戀愛小說,或許比登天還難。
「吉野同學未完成的小說。」
真白將吉野的小說印出來帶到咖啡廳。小說明明只是一種資訊,印出來成為一疊紙的時候,卻讓人感受到它分量十足。
我也讀了那篇小說。
未完成的幾塊碎片。
暑假期間,一對高中男女嘗試各式各樣的事物,彼此間的情感也在這段過程中逐漸加深。大概是這樣的內容。
「要不要兩個人一起試試看?這樣做也許可以知道些什麼。」
「那不就跟吉野一樣嗎?」
我從咖啡廳的椅子站起來。吉野並沒有因為那樣做就把小說寫出來。我認為只是浪費時間。
「等一下。」
我把錢放著離開。接下來是暑假,明天不需要在教室碰面,絕對逃得掉。
「我也會幫忙。」
背後傳來真白的聲音。
「我什麼都做。」
我假裝沒聽見,往回家的路上走。
暑假,無事可做的我獨自待在昏暗的房裡。
冷氣壞了。
冷氣如果在酷暑時分壞掉會如何?
那根本是地獄。
即使開機,冷氣室外機也沒有運轉。冷氣變成只會吹出熱風的電風扇。
我穿著坦克背心和短褲,打扮得像是電影《裸之大將》的男主角,吹著熱風。但那不過是杯水車薪。新的冷氣還要等兩個星期才會送來。
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我想去高瀨川看螢火蟲。我會等到染井同學來,你沒來的話我就睡在野外。』
高瀨川是位在荒郊野外的觀光勝地。京都市內可以看到螢火蟲的地點有限,那裡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房內還是很熱。我發現外頭說不定還比較涼快,忍不住走到房外,無法繼續待在自己的房間里。
我沖個澡換身衣服,喝口自來水,穿上T恤搭配橄欖綠的休閑褲出門。
電話響了。
『你出門了嗎?』
是真白打來的。
「對。」
我不耐煩地回答。
我轉乘公車前往高瀨川,和她說好直接在當地的公車站附近碰面,但是下車看看四周,不見真白的身影。
「辛苦啦。」
真白的聲音讓我轉過頭。
只見打扮比平常更休閑的真白。
「今天好熱。」
「我是不太流汗的類型。」
的確,她看起來比我涼快。
「很快就要天黑了。」
「不會太早來了嗎?」
到了晚上,仍未看到高瀨川的螢火蟲。
「今天看不到了啦。」
我的口氣里有著「快點回家吧」的意思。
「果然現實是不一樣的。」
真白沒趣地說,踢了腳邊的小石頭。
兩人就這樣走在高瀨川河畔。
「可是,為什麼大家想看螢火蟲啊?」
「情侶看到螢火蟲會有幸運的感覺吧。」
我回答得非常隨便,真白卻露出非常同意的表情。
「這附近一定有看不見的點數卡可以集點。」
「集點可以做什麼?」
「結婚吧?」
「結婚後呢?」
「用點數支付。就像我爸媽一樣。」
「我們家好像也是。」
實在看不出自己的父母親之間現在依然存在戀愛情感。
「咦,那是什麼光?」
我順著真白指的方向看去。有個光點浮在空中,也許是螢火蟲。
「我沒看到啊。」
「騙人。」
「不是鬼魂嗎?」
真白蹲在地上盯著螢火蟲看。
「還滿漂亮的。」
我注視著螢火蟲,突然想到如果吉野在這裡,會不會說什麼有趣的話?也許會說些冷嘲熱諷卻又高明的話讓我們大笑吧。
「快點啦,染井同學,快從螢火蟲的光芒感受人生的虛無啊。」
「很難耶。」
兩人走在黑漆漆的路上。
「自從吉野同學死後,我就沒辦法好好地閱讀小說。」
「我也是。」
我看不清真白的臉,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表情。
「但是,沒有小說只有現實的現在,讓我喘不過氣來,好像快死掉。」
那時,我才稍微感覺到真白的心情似乎與我相同。
「我想看有趣的小說。」
「是啊。」
道路前方沒有燈光,什麼也看不見。
夜晚的鴨川。
鴨川三角洲附近有個貓咪墳墓。
吉野把在斑馬線上被車輾死的貓咪葬在這裡,我們決定找找那個墳墓在哪裡。
吉野有個興趣好像是偶爾會把土挖開,看看那隻貓的屍體。
看著貓咪的屍體,感覺更接近死亡。
「找不到耶。」
可能因為是晚上,吉野日記中寫的地方不好找。
「好像在找幸運四葉草。」
風吹草動,雜草有時拂過臉頰。
「乾脆也找找幸運四葉草吧。」
「這樣會變得幸運嗎?」
真白輕笑著說。我心想,變得幸運又是怎麼回事呢?
「染井同學。」
找了約一小時後,真白呼喚我。她不發一語地看著自己腳下。撥開那裡的雜草,便看到吉野日記上寫的用石頭堆成的奇妙墳墓,彷佛小人國的巨石陣。
「感覺好不可思議喔。」
周圍靜謐無聲。直至方才還不時聽到的酒醉大學生的吵鬧聲也消失了。
再現吉野未完成的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