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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吉野確定得獎的那晚,約莫一個月後的某天早晨,我接到她的電話。那時是暑假。
『你現在有空出來嗎?』
我雖然覺得麻煩,但仍出門了。牛仔褲搭配T恤,穿著十分休閑。
「早安。」
看到站在我家門前的吉野,我嚇了一跳。
那不是平常的她。
她平時的穿著和身為男生的我差不多,不怎麼重視打扮,那一天她卻穿著黑色洋裝。
而且吉野還化了妝。雖然國二就化妝的人不是沒有,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我不敢相信吉野會做這種事。
「你在幹嘛啊?」
大吃一驚的我不禁脫口這麼說。難道吉野被外星人附身了嗎?腦中甚至浮現無聊的幻想。
「去遠足吧,就我們兩個。」
吉野表情有些害羞地對我說。
「……啥?」
雖然令我不知所措,但行動總是無厘頭這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是與平時的吉野一樣。
「染井同學,拜託你了。」
吉野直直注視著我,這麼說道。
「我今天沒事,是可以啦。」
其實也不是只有「今天」,那段時間我總是很閑。因為除了吉野,我平常連說話的對象也沒有。
「我們要去哪?」
「秘密。」
我們搭上電車,來到京都車站。
吉野要我在商店前等等。過幾分鐘,吉野回來了,手上握著新幹線的車票。
一看目的地,上面寫著「東京」。
「要去這麼遠?」
我以為頂多是圖書館之類的地方。
「跟火星、獵戶座和加州比起來,東京算隔壁院子吧。」
「亂講一通。」
「快走吧,新幹線要開了。」
我本來想直接回家,但是吉野的樣子既認真又奇怪,和平常完全不同,讓這樣的她單獨去東京,我也有些不放心。
結果,我什麼話都沒說,兩個人一起搭上新幹線。
「為什麼要去東京?」
坐在兩人座靠走道座位的我訝異地發問。
「染井同學,難道你想跟我去其他地方嗎?」
「你在說什麼啊?」
「總之,跟著我就知道了。」
吉野看著我微微一笑。
「那我要先睡了。」
她直接閉上雙眼,沒再開口。
什麼跟什麼啊?我如此心想,也把椅背往後傾斜。
過不久,突然覺得肩膀碰到某種東西。一看,吉野的頭靠在我的肩上。我瞬間猶豫著要不要叫醒她。
我看看吉野。
她好像要去哪裡約會似地。與我以外的某個人約會。
這樣看著,吉野就跟一般女孩沒兩樣。開心享受人生的漂亮女孩。
說不定,這樣的時光不會再有第二次──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結果,我沒有叫醒吉野。
無事可做的我,看著窗外打發時間。
當新幹線經過品川、抵達東京站時,我搖了搖吉野。
「嗯……已經到了嗎?」
「我們要去哪一站?」
「四谷。」
轉乘電車後,我們在四谷站的月台下車。
「這邊。」
吉野打開手機的地圖APP給我看,地圖上顯示的是前往目的地的自動導航路線。『前方右轉。』我們一步步跟著親切的自動語音導航,走在東京的街道上。
「感覺好像路痴喔。」
「不是好像,真的是路痴,所以也沒辦法。」
從自動語音導航的口吻聽來,似乎已接近目的地。
眼前是雄偉的龐大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做為結婚典禮會場的氣派建築。
「這裡是?」
「進去就知道啰。」
一走進建築物,便看見除了我們之外的人,而且每個人都穿著西裝、燕尾服,女生也盛裝打扮,服裝都特別正式,其中還有穿和服的女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不成真的是結婚典禮?我開始胡思亂想,或許是吉野親戚的結婚典禮之類的。你是誰?我名叫染井。你們是什麼關係?……什麼關係?
「吉野小姐,你今天遠道而來辛苦了。」
入口附近的西裝男子朝我們走過來,似乎是吉野認識的人。那是個年近三十的鬍鬚男,看起來不好親近,胸前佩戴名牌。
「淡路先生,初次見面。」
吉野的口氣像是第一次碰面,卻知道對方的名字。真讓人緊張。怎麼回事?網友見面嗎?怎麼可能。
「實際見面還是第一次呢。雖然我事先就知道,但還真年輕啊。」
「畢竟是國中生。」
「啊,不好意思,請問這位是?」
淡路先生看著我,露出疑惑的神情,一副完全不知道我要來的樣子。
「他是染井同學。」
淡路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有些尷尬地說:
「那個,今天基本上只有相關人士可以入場。」
「染井同學是小說家。」
她突然在說什麼啊?面對困惑的我,淡路先生說: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完全不知道,他也非常年輕呢。」
淡路先生從長褲後面的口袋取出滿是皺褶的皮製名片夾,將名片遞給我。上面寫著「青娼編輯部 淡路廣之」。
「喂……難不成……」
我用抗議的語氣對吉野開口。
「不過,該怎麼說呢……今天的頒獎典禮沒有寄邀請函給染井同學……」
不祥的預感成真。
「居然是頒獎典禮?」
「對啊?我沒跟你說嗎?」
吉野沒有愧疚的意思。
「……如果染井同學不能一起進去,我就不參加頒獎典禮。」
吉野正經八百地說出傻話。
「你是認真的嗎?」
「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淡路先生輕嘆一口氣,將自己胸前的名牌拿下,接著把名牌翻過來,從口袋拿出簽字筆在上面寫「染井」之後交給我。
「這身服裝能不能想想辦法?」
淡路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地看著我的穿著,語氣一下子變得隨意。T恤加牛仔褲,看來的確像是走錯地方。
「不,我要回去了……」
說完,吉野緊緊抓住我的手。力氣不小。
淡路先生拿出另一個事先準備好、印有吉野名字的名牌,親手交給她。
「那我們走吧。」
淡路先生似乎不耐煩地催促我們進場,自己也邁開腳步。吉野面無表情地跟在淡路先生後面,我也追了上去。
「我這樣好嗎?」
「雖然不好,但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淡路先生沒有看著我回答,口氣十分敷衍。
建築物內,會場的走道寬闊,地上鋪著紅毯,好幾個人來來去去。會不會是頒獎典禮的參加者呢?
「你看,染井同學,那位是行方尚助。」
朝吉野指的方向看過去,有位身材渾圓的中年男性,但我不認識他。
「那是誰?」
我一說,走道上的人全都同時轉向我們。吉野一臉無趣地回答:
「你不知道?三年前以《鵺湯》獲得文學獎的小說家。」
「小說有趣嗎?」
「倒是挺無聊的。」
「聽起來就很無聊。」
「我說,你們說話可以注意一點嗎?」
淡路先生有些生氣地說。
「連跟你們走在一起的我都有危險了。」
「對不起。」
我還是聊表歉意。走道上的人們一直注視著我們。
「這些人都會寫小說啊。」
吉野反而環顧四周,像在欣賞動物園裡的稀有猴子。
「大家的個性看起來都不太好耶。」
「吉野小姐。」
淡路先生停下腳步,交互看著吉野與我。
「麻煩你們緊閉嘴巴。」
「是。」
吉野伸出拇指和食指沿著嘴唇劃一條橫線,我慢半拍才發現,那個動作好像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