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剛過十二點沒多久,我們三人前往夜晚的學校。雖然我覺得不該帶著已經與他訣別的黑崎,於是勸她先回家,但由於她頑固的說要一起去,所以依舊是三人一同離開青島小姐的家。
我們來到鐵絲網的破洞前,我先鑽過去環顧四周,附近完全沒有人影。
「沒問題。」
話剛說完,青島小姐跟在我後面,進到入谷高中的校區內。在傍晚時會自動點亮日光燈的停車場中的照明也完全消失,校內一片漆黑。反倒是頭上的天空還帶有那獨有的深藍色輪廓。
我身旁的青島小姐在黑暗之中注視著那微微浮現出四角輪廓的校舍,她大概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形式再度進入過去曾經就讀的高中內吧。黑崎也熟練地穿過鐵絲網的破洞,接著我們筆直地朝體育館的方向走去。
我從厚大衣中拿出之前偷來的鑰匙,試著打開體育館的門,但是因為過於黑暗所以並不順利。正當我手忙腳亂時,「……給我。」黑崎從我手中接過鑰匙,迅速地把鎖打開。
我們緩緩推開大門,走進充滿冷空氣的夜晚體育館中。隨即朝位於深處的體育館倉庫走去,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
「……看來,真的不是開玩笑呢……」
青島小姐這麼說,她咽下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體育館中小小地回蕩著。
我站在前頭,率先走進地下室。黑崎跟在後頭,中途她停下腳步,向後看了一眼,「……老師。」呼喚還在上面躊躇不前的青島小姐。
我獨自走到最深處,試著呼喚他。雖然不曉得他是否還存在這裡,就算還在又是否會和我們交流呢?老實說我沒有自信,也有點擔心會不會再發生和之前一樣危險的事。
但是,從「告別」時,他的模樣,加上在那之後我經常閱讀的他的詩集,以及青島小姐所提到的過去故事來看,我所想像的「他」絕對不會再做出讓青島小姐或是黑崎陷入危險的事情。
他是否還在這裡呢?只能賭上之前我在這個地下室過夜時──那在夢與現實的狹縫間所感覺到的些微氣息上了。
黑崎在前往這裡的途中,向青島小姐說明了自己與穎原的關係。以普通的觀點來看只會覺得瘋了,或是對方在捉弄自己,平常不多話的她要說明這個應該很辛苦吧。但這也表示她有多麼地信賴青島小姐,而且對不久前所聽到的往事有切身的感受。
這時我叫住黑崎。
「你還有辦法知道他是不是還在嗎?」
黑崎注視著前方,沉默了一陣子,接著搖了搖頭。
「……沒辦法。」
「是嗎──」
我看向青島小姐。在我的照明下,能微微看見她和黑崎緊握著手,並肩站立的姿態。
「對不起。」我向青島小姐道歉。
「不但講了那種不明所以的話,還把青島小姐你帶到這邊來──但是,他的確在曾經在這裡存在過。」
青島小姐輕輕地點點頭。
「沒關係,謝謝你帶我過來。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是我沒有懷疑你喔,也不認為你們會說出這種玩笑──他曾在這裡和小麻由相處呢。」
隨後她環視地下室,古老的用具就像是被遺忘一般,連腐朽都無法如願,默默的雜亂堆疊在一起。周遭滿是長滿黴菌的球、充斥銹痕的金屬柱,還有積滿灰塵的破舊墊子……
「小麻由沒有一直待在這種地方真是太好了。黑井,謝謝你救了她。」
青島小姐再次看著我,語氣柔和地說。
「不會。」我搖了搖頭。
確實,那時的黑崎的確就像快要失控一般,所以當她取回原本的溫柔,決定要在上面活下去時我真的很開心。況且做出決定的人是她,儘管她知道接下來會有巨大的困難等待著。比起她所做出的抉擇,我所做的根本不算什麼。
「穎原。」
青島小姐顫抖著聲音呼喚他。
「我聽黑井他們說了,你一直待在這裡──如果會變成幽靈的話,明明從一開始就不要死就好了嘛。這樣的話,小麻由一定也還能繼續和奏老師一起生活,我們也……」
當這段帶著濕氣的話語餘韻消失在黑暗中的瞬間,我腦中突然響起了「那個聲音」。
『黑井。』
是他充滿知性又冷靜的聲音。正當我為此感到驚訝時,他繼續開口。
『你是怎麼找到青島的?』
黑崎輕撫著哭泣中的青島小姐後背。我稍微和她們二人拉開距離,在腦內向他搭話。
「如果在的話就快出來啊。」
『回答我的問題。』
於是我簡短地陳述。
「你和青島小姐的故事是她親口說的。青島小姐現在是職業鋼琴家,黑崎再度開始彈鋼琴了,現在她正接受青島小姐的指導。」
我在腦中這麼說,隨後他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現在青島小姐如同黑崎的家人,是她的夥伴。」
我如此陳述,接著繼續說道。
「比起我們,你更應該跟青島小姐對話,這二十年以來,她心中的大石頭一刻都未放下過。」
話才剛說完,他的氣息就突然消失了。
過了一陣子,青島小姐突然顫抖了一下。
接著她抬起頭四處張望,當然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但是穎原的確存在於此。
青島小姐畏畏縮縮地,發出沙啞的聲音提問:
「──真的是穎原嗎?」
然後像是要豎起耳朵聆聽般安靜了下來。
「──嗯,從那兩個孩子口中得知這件事後,請他們帶我來的。雖然有些難以置信──」
起初,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緊張,青島小姐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隨著時間經過,她也逐漸恢複了平靜。
青島小姐以與我們所熟悉的成熟女性有些不同的口吻傾訴著。我腦中忽然浮現只在照片上看過的,青島小姐高中時期的模樣。她的聲音反覆不斷地回蕩在地下室里。
不久之後,青島小姐轉頭看著我們,目光放在黑崎身上這麼說:「那孩子,是奏老師的女兒喔。」
這句話引起了我些微的耳鳴,緊接著他的聲音再度傳來。
『麻由,我從黑井那聽說了,你正在跟青島學鋼琴對嗎?』
黑崎微微地點了點頭。
『由青島來教奏老師的女兒嗎,感覺還真是奇怪──你在上面也有好好努力呢。』
「……嗯。有黑井跟老師在,所以現在已經不寂寞了。」
對著黑崎的話語,他只輕輕說了聲:『是嗎?』
「穎原……」青島小姐再次呼喚他,聲音像是正忍耐著哭泣般顫抖著。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對不起,當時沒能幫助你。」
青島小姐維持著剛才如同青澀少女般口吻這麼說。
而穎原的回答究竟是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
◇◇◇
因為不想打擾兩人的再會,我打算帶黑崎回到上面。這時青島小姐叫住了我,簡短地向我致謝。
「──謝謝你,黑井。這種話應該很難開口吧,謝謝你告訴我。」
原本我還有些擔心,自己是不是對穎原及青島小姐做了多餘的事。所以能聽見她這麼說,我感到安心。
我和黑崎一起走上樓梯,在堆疊成約一公尺高的坐墊上坐了下來。
黑崎也像只兔子般跳到了上面,制服的裙子隨風飛揚。
夜晚的體育館倉庫,安靜的令人窒息。但是偶爾能聽見地下室傳來青島小姐的嗚咽聲。
「……真冷呢。」
黑崎這麼說,將自己的深藍色的開襟毛衣袖口拉緊。
「嗯。」我這麼回答。
隨後黑崎溫柔地呼了口氣,小聲地說:「……真是太好了。」
在這段沉默中,我無意識移動雙手時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手。雖然僅是短暫地接觸,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手掌的溫度。我像是被她的體溫吸引般,從上頭緊緊握住了她的手,黑崎也把手反了過來,我與她十指交握。
黑崎轉過身體,靠向我。她先是接近到能碰觸彼此肩膀的距離,然後把頭靠到我的肩上。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體溫從肩膀傳了過來,使我一時衝動,逐漸接近黑崎微微上仰的雙唇。
我不假思索地做出了這個行動。
能感覺到黑崎突然地抖了一下,接著我們就維持這樣的姿勢,靜靜的動也不動。黑崎的雙唇既冰涼又滑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