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栞子的書架 晩年 太宰治

太宰治(Dazaiosamu)

1909-1948年。出生於青森縣。在東京帝大上學時從事了左翼非法活動之後又放棄了。為了成為小說家,成為了井上鱒二的弟子。然後開始進行文學創作,在1936年刊行了最初的作品集『晚年』。1948年與山崎富榮一齊在玉川上水投水自盡。有作品『奔跑吧梅勒斯』『津輕』『斜陽』『人間失格』等。

小丑之花

「過了此地,就是悲傷的城市」

朋友全都離我而去,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朋友啊!和我說話吧!嘲笑我吧!啊!朋友空虛的背過臉去。朋友啊!問我吧!我什麼都會告訴你呀!是我用這雙手把阿園沈入水中的。因為我那惡魔的傲慢,所以才會祈求就算自己沒死,至少阿園也要死。還要再說嗎?啊!可是朋友卻只是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

大庭葉藏坐在床上,看著海面,海面因為下雨而變得迷迷濛蒙。

從夢中醒來,我反覆朗誦這幾行文字,對於它的醜陋與下流,感到哀痛萬分。哎呀!誇張到極點了!第一,大庭葉藏到底是何方神聖?他並不是因酒而醉,而是醉心於其他更強烈的東西,我為這位大庭葉藏鼓掌。此姓名與我小說中的主角相當吻合。大庭將主角的不尋常氣魄完全表露無遺。葉藏另外給人有種新鮮的感覺,可以感覺出一股從陳腐深處湧出的真正新鮮感。而且大庭葉藏這四個字一字排開,是如此愉快、調和。從此一姓名看來,不已是劃時代之傑作了嗎?這位大庭葉藏全在床上,遠眺雨中迷濛的大海。這不更是劃時代之傑作嗎?

猜測、嘲笑自己是件下流的行為,這是來自不必要的自尊心的想法。現在即使是我,為了不讓別人說話,首先就必須先在自己身上釘釘子,這才是懦弱。必須更誠實面對才行。啊!就是要謙遜。

大庭葉藏。

被人嘲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自量力,只知一味模仿,被有識之士一眼就看穿了。雖然還有更好的姓名,但對我而言,稍嫌麻煩。乾脆用「我」好了,可是我在今年春,才剛寫了一本用「我」作為主角的小說,如果再次繼續使用,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假如我在明天突然死去,一定會跑出一名莫名其妙的男子,得意洋洋的表示「那傢伙若不用「我」做主角,就寫不出小說來」

事實上,正只因為這個理由,我還是硬用大庭葉藏這個名字。很奇怪幺?什麼?連你也……。

——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底,在一間名為青松園的海濱療養院,因為葉藏的入院而引起一陣小騷動。青松園中有三十六名肺結核患者,其中有兩名重症患者和十一名輕症患者,其餘二十三人則是恢複中的患者。葉藏被安排住在東第一病棟,也就是所謂的特等住院病房,共有六間病房。

與葉藏的病房相鄰的兩間是空房。最西側的六號病房住著一位身材高大、高鼻子的大學生;東側的一號病房與二號病房則各住了一位年輕女子。三人都是恢複期的患者。

前一天晚上,在袂之浦發生自殺事件。明明是一起跳海,男方被航的漁船給救上來,撿回一命,可是,女方卻失蹤。為了搜救那名女子,村中的小吊鐘被敲得震天價響,就連消防隊也吆喝著一艘接著一艘的船出動,和漁船一起前往海上搜救,吆喝聲讓三個人聽得心驚膽跳。漁船上所點燃的紅色火光,終夜在江之島的岸邊徘徊,就連大學生和兩名年輕女子,那夜也全都無法入眠。天亮之後,女子的屍體在袂之浦的岸邊被發現了。短短的頭髮閃閃發光,臉色蒼白而浮腫。

葉藏知道阿園已經死了。就在他被漁船緩緩運回的當時,就早已知道了。他第一句話就問「在星空下我蘇醒了,但女子卻死了嗎?」其中一位漁夫回答;「沒死,沒死,別擔心好了!」總覺得是充滿憐憫的口氣。心想一定是死了,接著又失去意識。再度睜開眼睛時,已經身在療養院中了。

在狹窄的白色板壁房間中,擠滿了人。有一個人一直在詢問葉藏的身分及其他相關問題,葉藏一一據實回答。天亮之後,葉藏被移往另外一間較廣敞的病房。因為葉藏的老家一接獲不幸消息,已緊急打長途電話到青松園,加以安排。葉藏的家鄉距離此處約有二百里。

住在東第一病棟的三名患者,對於這名新患者住進鄰近病房一事,感到不可思議的滿足,愉悅的期待今日以後的住院生活。在天空及海面已完全變亮之際,大夥終於入睡。

葉藏並沒有睡,不時緩緩的轉動頭,臉上到處貼滿了白色紗布。因為在海中被浪打得四處撞岩石,所以滿身是傷。

有一位年約二十,名叫真野的護士隨侍一旁。由於在左眼瞼上方有一道略深的傷痕,所以和另一隻眼睛相比,左眼稍微大了些,但卻沒有變醜。紅紅的上唇略微往上翻,雙頰微黑。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遠眺烏雲遍布的大海,盡量不看葉藏的臉,因為實在太可憐了,不忍心看。

接近正午時,有兩名警察來探望葉藏,真野暫時離開。

兩位都是身穿西裝的紳士。其中一位留著一嘴短須,另一位則掛著金邊眼鏡。留鬍鬚的警察壓低聲音,詢問有關阿園的事,葉藏一五一十的回答。鬍子警察將他所說的話,一一寫在小冊子上。大致上的訊問告一段落後,鬍子警察將身體倚在床上說「女的死了喔!你是真的想死嗎?」

葉藏沈默不語。

帶金邊眼鏡的刑警在他那肥厚的額頭上,擠出二、三條皺紋,微笑的拍了拍鬍子警察的肩膀。「好了,好了,夠可憐的了!以後再說吧!」

鬍子警察眼睛直逼著葉藏的眼睛看,勉強的將小冊子收進上衣口袋裡。

兩名刑警離開後,真野趕緊回到葉藏的房中,然而一打開門,卻看見葉藏正在哭泣,於是又悄悄的關上門,暫時站在走廊。

午後開始下起雨來,葉藏已經恢複精神,可以起床獨自去上廁所了。

友人飛驒身上穿著濕外套就闖進病房,葉藏假裝在睡覺。

飛驒小聲詢問真野「沒問題吧?」

「是的,已經沒問題了」

「嚇死人了!」

他彎了彎肥嘟嘟的身體,脫去如油黏土般的外套,遞給真野。

飛驒是一位沒沒無名的雕刻家,如同樣是無名西洋畫家的葉藏,從中學時代開始就是朋友。一個性情率真的人,在青春時代,一定會將自己身邊的某個人當成偶像,飛驒仔不例外。他一進入中學開始,就常常神往的望著班上的首席生,那名首席生就是葉藏。上課中,葉藏的一顰一笑,對飛驒而言,都並不尋常。此外,他發現在校園的砂山後面,葉藏如大人般的孤獨身影,暗暗的大嘆一口氣。啊!可是那天也是初次和葉藏交談的歡喜日。

飛驒凡事都模仿葉藏,吸煙、嘲笑老師,就雍連雙手交叉在後腦勺,蹣跚的徘徊在校園中的走路方式,都不放過。因為你知道藝術家最偉大的理由是什麼。

葉藏進入美術學校,飛驒雖然晚了一年,但仍然考進了和葉藏相同的美術學校。葉藏讀的是西洋畫,而飛驒則特意選擇了塑像科。雖說是深受羅丹的巴爾扎克塑像所感動,但這是在他成為大師之後,因為有點介意這段經歷而故意胡扯的,事實上,是為了迴避葉藏的西洋畫,因為他有自卑感。

這時,兩人終於開始分道揚鑣。葉藏的身漸日漸消瘦,然而飛驒卻略微帶胖。兩人的懸殊不只如此,葉藏受某種直接哲學深深吸引,開始鄙視藝術,飛驒卻有些過度洋洋得意,一直不停的說藝術如何如何,連聽的人都反而覺得很不好意思。他經常夢想做出傑作,卻忽略了讀書。

就這樣,兩人全都以不怎麼好的成績畢業。葉藏幾乎捨棄了畫筆,他說繪畫充其量只是在畫海報而已,讓飛驒十分喪氣。他以無望的口氣說「所有的藝術都是社會經濟機構所放的屁,只不過是生活的一種形式,不論任何杰作都和襪子一樣是商品」這些話讓飛驒如墜入五里霧中。

飛驒依舊如以往般喜愛葉藏,雖然對葉藏近來的思想感到隱然有些敬畏,但對飛驒而言,對傑作所產生的悸動是無可比擬的。心中雖然想著這是早晚的事,這是早晚的事,卻只是心不在焉的捏著黏土。

總之,這兩個人與其說是藝術家,倒不如說是藝術品。不,正因為如此,我才能如此輕易的敘述吧!假如將真正市場上的藝術家呈現出來,諸君大概毛不到三行就吐了吧!我可以保證!然而,你要不要試著寫這樣的小說呢?如何?

飛驒同樣也不敢看葉藏的臉。儘可能謹慎躡足,走近葉藏的枕畔,卻只是盯著窗外的雨勢看。

葉藏睜開眼,微笑,開口說「嚇了一跳吧?」

飛驒吃了一驚,瞥了葉藏的臉一眼,立刻又閉上眼回答「嗯!」

「怎麼知道的?」

飛驒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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